引擎在靜默中轟鳴,黑色的車隊如同一個訓練有素的狼群,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城北那空寂的街道上。
它們龐大的身軀劃破夜色,在昏暗的路燈下拖出一道道修長而冷酷的影子。
車窗外,那個剛才還如同地獄前廳般充滿了殺機與火藥味的“伊甸園”夜總會,此刻正在後視鏡中迅速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閃爍著妖艷光芒的渺小光點,如同魔鬼臨走時留下的一顆不詳的眼眸。
車內,奢華的空間裏一片死寂。
氣氛比來時還要壓抑百倍,那種屬於高階皮革和香氛的味道,似乎都掩蓋不住剛才從屍體旁經過時沾染上的淡淡血腥氣。
霧沢仁專心致誌地開著車,那張如同雕塑般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透過後視鏡,他能看到街道兩側那些如同幽靈般迅速撤離、融入黑暗的“清道夫”部隊的身影。
一切都有條不紊,彷彿剛才那場足以登上國際新聞頭條的百人武裝對峙,隻是一次平淡無奇的夜間演習。
但在後座,石田吾郎那張總是佈滿了猙獰刀疤的臉上,卻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極其深刻的不解與……壓抑的狂躁。
他坐在龍崎真身側,從上車開始就一言不發。
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破敗街景,但他身側那因為用力過猛而緊握的拳頭,以及拳背上暴起的青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很憤怒。
或者說,很憋屈。
作為龍崎真手中最鋒利、也最嗜血的一把刀,作為整個真龍會裏信奉“暴力至上”的武鬥派第一人,石田吾郎的世界觀極其簡單直接——任何敢於挑釁會長權威的人,任何敢在他麵前露出哪怕一絲敵意的雜碎,都隻有一個下場,那就是死。
沒有例外。
在剛才的“伊甸園”門口,那個金毛白皮豬——愛德華,用那種充滿了侮辱性的言語和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般的姿態,一次又一次地挑釁龍崎真,甚至**裸地用他背後那個龐大的國家機器來威脅。
在石田吾郎的認知裡,這已經是不可饒恕的、必須用血來洗刷的死罪。
他有絕對的自信,以龍崎真老大剛才展現出的那種非人般的恐怖實力,以他們帶來的一百多把全自動武器,別說隻是一個愛德華,就算是他那個少將舅舅今天親自開著坦克過來,他也有信心在三分鐘之內把那個所謂的“伊甸園”連同裏麵所有的活物都打成一堆肉泥和瓦礫。
但是,沒有。
龍崎真選擇了最“溫和”,在他看來也最“窩囊”的一種處理方式——掀桌子,罵回去,然後……轉身離開。
這種“剋製”,對於習慣了以殺戮和毀滅來解決一切問題的石田吾郎來說,是一種極大的困惑和折磨。
那口氣,就這麼硬生生地嚥下去了?
那個囂張到骨子裏的漂亮國佬,就這麼輕輕鬆鬆地放過了?
這不僅是丟臉,更是在向所有兄弟們釋放一個危險的訊號——真龍會,也有不敢惹的人。
“老大……”
終於,在那股壓抑的沉默幾乎要把防彈車窗都壓出裂紋的時候,石田吾郎還是沒忍住,他轉過頭,看著身邊那個正在閉目養神、彷彿已經將剛才的衝突徹底拋之腦後的男人,聲音低沉,像是一塊在胸腔裡滾動的頑石:
“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
石田的邏輯很簡單:愛德華既然敢當麵亮出獠牙,就意味著和平解決的可能性已經為零。
對於這種必死的敵人,早一分鐘幹掉他,就少一分未來的風險。
放虎歸山,後患無窮,這是連最底層的小混混都懂的道理。
“殺他?”
龍崎真並沒有睜眼,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的聲音在平穩的車廂內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像是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你覺得,以我剛才展現出的力量,或者說,以你們手裏的火力,在那個地方,在那個距離下,想捏死他,比捏死一隻螞蟻更難嗎?”
“那為什麼……”石田追問,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
“因為你殺得了人,卻殺不掉他身後的那麵旗幟。”
龍崎真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一刻,那雙如同古井深潭般的黑眸裡,沒有任何的殺氣,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絕對的理智與清醒,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石田那顆躁動的、充滿戰意的心上。
“吾郎,你跟了我這麼久,應該要學會用腦子,而不隻是拳頭和槍去看這個世界了。”
龍崎真坐直了身體,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光在他英俊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深不可測,彷彿是一位正在俯瞰棋局的神明:
“你隻看到了那個叫愛德華的人。但在我眼裏,我看到的……是一個穿著漂亮國海軍少將軍服的職業軍人,是那座如同鋼鐵堡壘般、享有治外法權的橫田基地,是背後摩根財團那遍佈全球、足以讓小國家破產的金融網路,甚至……是那個遠在華盛頓的、代表著這個星球上最強暴力機關的白房子。”
龍崎真拿過一旁的加密平板,調出了那張戶亞留的全息地圖,手指在城西和橫田基地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巨大的、鮮紅的圈。
“你說的沒錯,在我的地盤上,在這個距離下,殺他很簡單。我甚至有一百種方法能讓他今晚就悄無聲息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可以讓他在回‘伊甸園’的路上出車禍,可以讓他最信任的保鏢突然失心瘋把他亂槍打死,我甚至可以安排幾個據點,在他回去的路上,用火箭筒把他連人帶車一起送上天。”
“但是,殺完之後呢?”
龍崎真抬起頭,目光銳利得像是一把手術刀,死死地盯著石田吾郎那張粗獷的臉:
“一個有著如此顯赫背景的漂亮國財閥精英、一個駐軍高階將領的親外甥,在跟我們‘友好會晤’後,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戶亞留。”
“你猜,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石田吾郎皺起了眉頭。他雖然腦子裏都是肌肉,但並不代表他是傻子。基本的後果他還是能想到的。
“美軍會介入調查,他們的特工會像瘋狗一樣湧進戶亞留,我們……會有大麻煩。”石田沉聲說道。
“麻煩?”
龍崎真笑了,笑得有些譏諷,也有些冰冷:
“吾郎,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那不叫麻煩,那叫滅頂之災。”
“吾郎,你要搞清楚,我們現在的身份是什麼。我們是‘黑道’,是見不得光的地下勢力。我們可以在暗處和本土的警察、官僚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因為我們懂這裏的規則,我們熟悉這裏的潛台詞。我們甚至可以通過利益捆綁,讓這個體係為我們服務。”
“但是一旦牽扯到‘漂亮國人’,尤其是在他們自己的地盤上死了重要的‘棋子’,那遊戲規則就徹底變了。你以為那是檢警博弈?不,那是國與國之間的外交風暴,而我們,就是那場風暴中最脆弱、最適合用來背鍋和犧牲的祭品。”
龍崎真把平板熄滅,車廂內再次陷入昏暗。
“到那時候,介入調查的就不僅僅是警視廳了。是CIA,是FBI東京分部,甚至是那支駐紮在沖繩的、專門負責在海外執行臟活、連殺人執照都不需要的‘綠色貝雷帽’特別行動隊。”
龍崎真的聲音變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冰塊敲擊在石田的心上:
“在國家級別的暴力機器麵前,你手裏那幾百把槍,和我用來切雪茄的剪刀,有什麼區別?他們可以動用軍事級別的衛星鎖定我們的每一處據點,可以命令日本政府凍結我們在全世界的所有賬戶,甚至可以直接定性我們為‘恐怖組織’,然後名正言順地呼叫攻擊機,把這棟真龍大廈從地圖上抹去。”
“到那時候,我們麵對的就不再是什麼山王會的流氓,也不是本田局長那樣的貪官,我們麵對的是一個國家的怒火。”
石田吾郎徹底沉默了。
龍崎真描繪的那個畫麵,已經超出了他作為一名“極道猛將”的想像極限。那是一種完全無法對抗的、如同天災般的絕對力量。
“我好不容易從鈴蘭那個泥潭裏爬出來,才剛剛把這座城市捏在手裏,你難道想讓我因為一時衝動,就帶著所有兄弟,被逼得揹著炸藥流亡海外,去當一個被全世界通緝的恐怖分子嗎?”
“我可不想以後每天都躲在某個第三世界的山洞裏啃麵包,還要時刻擔心頭頂會不會掉下來一顆‘地獄火’導彈。那種日子,太不體麵了。”
這番話,說得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飾。
石田吾郎聽懂了,也徹底冷靜了下來。他終於明白了,龍崎真今晚之所以沒有動手,不是因為膽怯,更不是因為窩囊,而是因為那份站在全域性高度的、如同行走在鋼絲上的、絕對的冷靜與剋製。
衝動是魔鬼。
尤其是當你麵對一個你暫時還無法一拳打爆的魔鬼時,任何失去理智的舉動,都會帶來毀滅性的後果。
“那……老大,就這麼算了?任由那個雜種在咱們的地盤上囂張?他今天可是擺明瞭要把您當猴耍!”石田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心中的那股氣還是咽不下去。他可以接受戰略退卻,但無法接受被如此羞辱。
“算了?誰告訴你我要算了?”
龍崎真笑了,那笑容重新變得危險起來,像是一頭正在舔舐傷口,卻已經計劃好如何反咬一口的孤狼。
“吾郎,你剛才說的話,隻對了一半。我不能用‘黑道的方式’去‘殺’他,但這並不代表我不能用‘資本的方式’來‘毀掉’他。”
龍崎真的手指在那個代表著“伊甸園”和“血瑪瑙”珠寶店的光點上輕輕敲了敲:
“獵人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他手裏有槍。如果我把他手裏的槍奪過來,把他的子彈全倒掉,把他用來偽裝的帳篷也燒掉。到時候,一個赤手空拳的漂亮國人,在這片充滿了豺狼虎豹的黑暗森林裏,你覺得他還能活幾天?”
石田吾郎的眼睛猛地一亮,他雖然不精通商業,但也聽懂了這個比喻。
“您是說……從生意上下手?”
“不然呢?”龍崎真攤開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愛德華今天之所以敢這麼囂張地坐在我對麵跟我談注資、談合作,他最大的底氣是什麼?”
“不是他那個當官的舅舅,也不是他帶來的那些隻懂得扣扳機的雇傭兵。而是他認為他用美金和鑽石編織的那套資本玩法,是先進的,是降維打擊,是我們這種本土‘土財主’無法理解和抗衡的。他覺得他在玩高科技,而我們還在玩泥巴。”
“他今天來找我,名義上是合作,實際上是在炫耀。炫耀他有更強的軍火背景,炫耀他有更穩固的洗錢渠道,炫耀他能做到我們做不到的事。”
龍崎真收斂了笑容,眼神中透出一種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冷酷:
“他想讓我入局,是想讓我變成他這套‘高階遊戲’裡的一部分,一個負責臟活兒、負責在他吃肉的時候去擋子彈的‘本土合作商’。他想馴養我。”
“可是,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痛苦,比死亡更令人難受。那就是……”
“讓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東西,在你麵前被人一點一點地踩碎、碾爛,變成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既然他對他的鑽石那麼有自信,對他的資本運作那麼驕傲。”
龍崎真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那是一種即將開啟全新獵場時的興奮:
“那我就在他最擅長的領域裏,把他徹底擊潰!”
“我要讓整個櫻花國、甚至整個亞洲的奢侈品市場都知道,他愛德華賣的那些亮晶晶的石頭,跟我的貨比起來,就是一堆不值錢的狗屎。”
“我要讓他精心打造的品牌形象一夜崩塌,我要讓他的資金鏈徹底斷裂。當一個財閥失去了印鈔的能力,當一個商人背負了足以讓他跳樓的巨額債務……你猜,他那個位高權重的舅舅,還會不會把他當成一個‘有價值’的外甥?”
“到時候,一個沒了價值、沒了特權保護的漂亮國人……哼,別說是我,恐怕就連山王會那個想找替罪羊的關內老頭,都會很樂意幫我把他做成水泥塊扔進東京灣。”
這纔是真正的“殺人誅心”。
不是物理上的消滅,而是從根基上、從他最自豪的地方,將他的一切徹底毀滅。這種精神上的虐殺,遠比一顆子彈來得更痛苦,也更優雅。
石田吾郎聽得熱血沸騰,那股被壓抑的戰意終於找到了一個全新的、更為高階的宣洩出口。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我明白了,老大。原來您早就布好局了。這一仗,比直接砍人過癮!”
“佈局才剛剛開始。”
龍崎真從一個特製的、始終保持恆溫恆濕的暗格裡,拿出了那個被九世梨花子鄭重交還給他保管的黑檀木盒子。
“哢噠。”
盒蓋開啟。
那三顆在車內昏暗燈光下依然閃爍著奪目光彩、彷彿擁有生命般的頂級鑽石原石,靜靜地躺在深藍色的絲絨襯墊上,如同三顆蟄伏的龍眼,即將睜開。
“是時候了。”
龍崎真輕輕蓋上了盒蓋。那聲音在這死寂的車廂裡,如同拉開了新戰爭序幕的槍栓聲。
“不用回真龍閣了。”龍崎真對著前排的霧沢仁吩咐道,“直接去佐佐木財團在城東的那座私人會所。我要連夜見京子。”
“京子小姐的‘維納斯之心’珠寶品牌,不是一直缺少一塊能鎮得住場子的‘招牌’嗎?”
龍崎真撫摸著冰涼的盒蓋,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
“是時候,給愛德華先生,也給整個戶亞留,送上一份來自‘上一代Z先生’的,真正的‘見麵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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