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刺耳的警笛聲在狹窄的城西街道上回蕩,紅藍交織的爆閃燈光如同無數把銳利的手術刀,一次次剖開暮色中沉澱的血腥氣。
那些警車來得極快,數量也遠超尋常鬥毆的出警規模。
整條街道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內被徹底封鎖,甚至還有荷槍實彈的特警車正在外圍建立封鎖線。
矢崎組的舊樓前,那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此刻已經在晚風中擴散開來。
龍崎真就站在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前。
他身上的西裝已經被血浸透變成了暗褐色,手中的AK步槍彈夾已空,但他甚至懶得把它扔掉,就像是個提著公文包剛剛下班的高階白領,神情自若地站在街邊等待計程車。
麵對那蜂擁而至、甚至有些氣勢洶洶的警燈,他非但沒有哪怕一絲一毫逃跑的意思,反而饒有興緻地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正在欣賞這城西難得一見的熱鬧夜景。
這種違和感,讓車裏的兩人幾近崩潰。
車內,空氣凝固得令人窒息。
瀧穀源治的瞳孔劇烈震顫著,手指死死扣住前座的靠背,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片桐拳更是縮成了鵪鶉,雙手捂著腦袋,嘴裏神神叨叨地念著不知道是佛經還是遺書的玩意兒。
對於他們來說,殺了人,尤其是屠了一個組織,看到警察的第一反應隻有逃,拚命地逃。
留在這裏?
那是等著把牢底坐穿,甚至是直接被當場擊斃!
短短一個小時內,從踏入酒吧的寒暄,到單槍匹馬的屠殺,再到此刻被警方包圍,這一連串的事件像是一套令人眼花繚亂的組合拳,徹底打蒙了這兩個混跡在底層的“不良少年”和“三流極道”。
“吱——!!”
第一輛警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在距離龍崎真不到五米的地方猛地停下。
緊接著,後麵十幾輛車紛紛停穩,強光手電瞬間全部聚焦在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身上。
源治終於受不了這種眼看著“自尋死路”的畫麵了。
他猛地轉過頭,對著駕駛座上正優哉悠哉點了一根煙、甚至還把車窗降下來透氣的霧沢仁大吼道:
“喂!大叔!!你瘋了嗎?!”
源治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急而變了調,他指著窗外那個紅藍光影下的背影:
“那是你老大吧?!他就要被警察抓了!那是警察啊!你居然就在這裏看著?還不快點發動車子帶他衝出去?!你們到底懂不懂規矩?再不跑就真的死定了!”
源治雖然恐懼龍崎真,但他骨子裏的熱血讓他無法接受這種坐以待斃的結局。
在他看來,這個時候要麼跑,要麼拚,站在原地裝酷隻會變成靶子。
霧沢仁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夾著煙,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滿臉通紅、急得快要跳腳的源治。
那眼神裡沒有慌亂,甚至帶著一絲對無知者的憐憫。
“沒見識的小子。”
霧沢仁輕蔑地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
“慌什麼?看戲就好。”
“看戲?!”源治簡直要氣笑了,“那是要去坐牢的戲嗎?!他手裏還提著那把殺了幾十個人的槍!!”
然而,下一秒,現實就像是一記沉重的鐵鎚,狠狠地砸在了源治和片桐拳的天靈蓋上,把他們所有的常識和邏輯砸得粉碎。
隻見從第一輛警車上下來的並不是舉著防爆盾牌、手持擴音器喊話的特警。
而是一個穿著高階警督製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龍崎真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不是警惕,不是威嚴,更不是想要拔槍射擊。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甚至可以說是卑微到骨子裏的諂媚與討好。
“哎呀!龍崎會長!您辛苦了!真的是辛苦了!!”
那名警督甚至小跑了兩步,直接衝到了滿身是血的龍崎真麵前,隔著那一身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熱情洋溢地伸出了雙手。
源治傻了。
片桐拳也不發抖了,他張大嘴巴,下巴差點砸在腳麵上。
他們看到龍崎真將那把AK隨手遞給身旁的一個年輕警員,那警員竟然畢恭畢敬地接過,甚至還小心翼翼地幫他擦了擦槍托上的血跡,彷彿那是某種榮譽勳章。
隨後,龍崎真摘下被血染紅的手套,微笑著握住了那名警督的手。
兩人就這樣在屍橫遍野的矢崎組門口,在無數警燈的照耀下,如同老友重逢般談笑風生。
……
“野田警官,這麼晚還要麻煩你出勤,真是過意不去。”
龍崎真的聲音平穩而溫和,完全聽不出半點剛才殺戮時的暴戾。
他用一種看自家下屬的眼神,審視著麵前這位滿頭大汗的警督。
“哪裏哪裏!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
被稱作野田的警督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義正詞嚴地說道:“矢崎組這幫混蛋,在城西盤踞多年,從事高利貸、逼良為娼等非法活動,我們警方早就盯上這顆毒瘤了!今天多虧了龍崎會長深明大義,不惜以身犯險協助我們剷除罪惡!這是給戶亞留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聽聽,這就是語言的藝術。
一場血淋淋的單方麵屠殺,在他的嘴裏,變成了“協助警方剷除毒瘤”的義舉。
至於屍體?那是罪犯拒捕後的“必然結果”。
龍崎真笑了笑,眼神越過野田的肩膀,掃視了一眼那些同樣毫無敵意、甚至開始主動幫忙搬運屍體“洗地”的警員們。
“沒有給你們添麻煩就好,後續的報告怎麼寫,我相信野田警官比我更專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野田點頭哈腰,“那是警方的‘特別掃黑行動’,您隻是作為熱心市民路過,甚至可能還受了驚嚇……”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荒謬的場景,歸根結底,在於城西的“特殊性”。
城西太小,也太窮,並沒有獨立的警署編製,這裏的治安崗亭採取的是“輪崗製”。
這周,剛好輪到城南警署的防爆科過來執勤。
而整個城南警界,從局長冴子往下,到每一個中層幹部,早就是龍崎真一手打造的“真龍生態圈”裡的重要環節。
這裏每一個人的升遷、獎金甚至家庭開支,背後都有真龍會的影子。
在這周的輪崗表裏,他們接到的唯一死命令就是——若遇真龍會辦事,紅燈變綠燈,一切以配合會長行動為最高優先順序。
對於這群警察來說,龍崎真不是罪犯,他是他們的“金主”,是這座城市的“影子市長”。
龍崎真似乎想起了什麼,他拍了拍野田警官那有些僵硬的肩膀,語氣變得家常起來:
“對了,野田,我上次聽冴子提起過一嘴,說是你家裏的小女兒今年到了入學的年紀,正準備上幼兒園?”
野田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驚喜光芒。
“是!是!馬上四月份就開學了,不過好點的學校名額實在太緊……”
作為一個基層的警務人員,雖然有點灰色收入,但想要把孩子送進那些隻有真正的權貴階層才能觸及的頂尖私立學校,依然是天方夜譚。
而在極其看重出身和教育背景的櫻花國,一個好的起點,往往意味著跨越階級的機會。
龍崎真微微頷首,用一種彷彿是在賞賜臣民的口吻說道:
“孩子的教育是大事,不能耽誤。”
他指了指城南的方向,那裏不僅有紅燈區,更有真龍集團投資建立的最完善的高階生活配套設施。
“真龍會在城南濱海區新建的那所‘真龍國際貴族幼兒園’,原本名額已經滿了。但我記得還有一個特殊的‘理事長推薦名額’。這個幼兒園你也知道,那是專門為了給集團內部高管和合作的政府高層子女準備的,師資力量全是按照東京千代田區的標準配的,雙語教學,還有直升貴族小學的通道……”
說到這裏,龍崎真停頓了一下,看著野田那雙因為激動而變得通紅的眼睛,輕描淡寫地丟擲了那枚重磅炸彈:
“明天早上,讓你夫人帶著孩子直接去那邊的教務處報道吧,就說是我的安排。一切學雜費全免,而且校車會每天專程接送。”
這不僅僅是一個學位的誘惑。
這意味著野田的女兒將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真正的“精英圈子”,她的同學將會是議員的孩子、財閥的孫子,以及真龍會核心幹部的後代。
這種人脈資源,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階級躍遷”。
“撲通!”
野田警督的雙腿一軟,竟然有些想要當場跪下的衝動。
那種感激不是演出來的,而是發自肺腑的顫慄。
“謝謝會長!謝謝會長栽培!我野田這輩子……一定為您做牛做馬!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
他激動的語無倫次,眼淚都要下來了。
什麼違規操作,什麼黑幫殺人,在此刻女兒的未來麵前,全都成了狗屁。
隻要能把女兒送進那個幼兒園,讓他現在把矢崎組再殺一遍他都願意!
“言重了。”
龍崎真淡然地收回手,“隻是作為朋友的一點心意罷了。這裏的事情處理乾淨點,別嚇到周圍的鄰居。”
“您放心!保證連一滴血跡都不會留到明天早上!”野田挺直腰板,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警禮,哪怕此時對方根本沒有穿警服。
龍崎真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在那些警察充滿敬畏與感激的目光中,轉身向著自己的防彈車走去。
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這座城市的法理之上。
車門開啟。
一股混雜著硝煙味和高檔古龍水的複雜氣息,湧進了封閉的車廂。
片桐拳縮在副駕駛上,感覺自己像是剛剛做了一場荒誕的噩夢。
警察不僅沒抓人,還在那點頭哈腰地感謝?
甚至最後還要幫著洗地擦屁股?
這個世界……
瘋了嗎?
但緊接著,他突然回過神來,一個更為切身的、讓他感到迷茫的現實問題像鐵鎚一樣擊中了他。
等一下……
矢崎組沒了。
那棟他混了十幾年的破樓,剛才已經被這位“真龍”大人親手給屠了。
組長死了,兄弟們死了……
那我……
那我算什麼?
我是誰?
我在哪?
明天我該去哪裏上班?
片桐拳的大腦陷入了一片混沌的宕機狀態。
而坐在後排的瀧穀源治,受到的衝擊遠比片桐拳要大得多。
他看著坐在身邊,除了換了一身帶血的衣服外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龍崎真,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暴力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駕馭暴力的同時也駕馭了規則。
在源治的世界觀裡,所謂製霸,就是拳頭夠硬。
但今晚,龍崎真給他上了殘酷的一課:真正的製霸,是你可以無視規則,甚至……
改寫規則。
他能讓殺人變成“做好事”,能讓警察變成家僕,能讓法律在他的意誌麵前低頭讓路。
這纔是真正的……
頂點。
車門關上。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霧沢仁熟練地發動汽車,引擎發出低沉而平穩的轟鳴聲,準備駛離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
龍崎真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殺氣,但落在車內兩人的耳朵裡,卻比剛才那密集的槍聲還要令人毛骨悚然。
“源治。”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隻是輕輕敲了敲手指。
“指路。”
“帶我去流星會。”
轟!!!
瀧穀源治的腦子瞬間炸開了。
流星會。
那是他父親的組織。
是他在這個城市最後的“家”。
剛滅了矢崎組,滿身是血,警察還沒走遠……
現在,他就要去流星會?
去做什麼?
再殺一遍嗎?!
源治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龍崎真,嘴唇哆嗦著,想要大喊,想要拒絕,甚至想要動手。
但在看到那張冷峻側臉的瞬間,所有的勇氣都像是被那滿身的血腥氣給鎮壓了下去。
他隻感到了徹骨的寒冷。
那是一種麵對絕對強權時,無可奈何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