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瓶53度的烈酒下肚,即便是在這刀口舔血、拿酒當水喝的江湖裏泡了大半輩子的極道老炮,此刻也絕不好受。
食道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根燒紅的鐵棍,那股滾燙的火線一路燒到了胃袋深處,激起陣陣翻江倒海的痙攣。
但對於木村和大友來說,這種生理上的燒灼感,反而成了一種極其必要的鎮定劑。
它衝散了尷尬,也將那些陳年舊怨在一定程度上燒成了灰燼。
兩人搖晃了一下,最後誰也沒倒下。
“哈……呼……”
木村粗重地喘息著,臉上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那道貫穿麵部的傷疤因為酒精的充血而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他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並沒有因為剛才的豪飲而露出醜態,反而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回到沙發旁,一屁股坐下,那真皮沙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大友,坐。”
木村指了指對麵的位置,語氣裡少了幾分剛才的劍拔弩張,多了幾分同為天涯淪落人的複雜情緒。
大友也沒有客氣。
他那隻隻剩下四根手指的手微微顫抖著,拉開椅子,像是一尊沉重的鐵塔般坐了下去。
辦公室內,除了空調低沉的嗡鳴聲,便是兩個男人粗重的呼吸。
“說實話,大友。”木村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扔給大友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當初在事務所裡,你拿著刀在我臉上劃那兩下的時候,我是真的想把你千刀萬剮。我在想,這輩子如果不把你剁碎了喂狗,我木村誓不為人。”
這是一個極道分子最真實的心理活動。臉麵和手指,是混這條道的人最重要的尊嚴象徵。
大友接過煙,並沒有點燃,隻是放在鼻端嗅了嗅那股煙草味,試圖壓製住胃裏翻湧的酒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木村,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當時也沒得選。在那種等級森嚴的地方,我不動手,池元就會懷疑我有二心,甚至可能連我也一起廢了。我們都是棋盤上的卒子,哪怕我想偏哪怕一寸,上麵的那隻手也會硬生生把我按回去。”
“是啊,棋子。”木村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起來比哭還難聽,“我們爭了一輩子,殺了一輩子,最後不過是人家茶餘飯後的笑料。村瀨那個老廢物死了,我還一直覺得我要替他報仇,可現在回頭想想,他死之前居然還想著向池元搖尾乞憐。我們這些所謂的忠義,在那些頂層的大佬眼裏,簡直就是狗屁不如的笑話。”
木村的格局,在這段時間的大起大落中,被硬生生地撐大了。
他不再是那個隻盯著眼前一畝三分地的村瀨組若頭,而是一個能夠看清局勢、甚至開始思考生存本質的掌權者。
他看向大友,眼神逐漸聚焦,變得銳利而坦誠:
“大友,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狠,毒,手裏沒人命你睡不著覺。但你也是條漢子。那天你切了手指去找關內那個老鬼,是想保全你的兄弟吧?可惜啊,你的那些兄弟……跟我當年一樣,跟錯了老大。”
提到那些慘死在手榴彈下的兄弟,大友原本有些麻木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痛楚,比斷指之痛還要劇烈千倍。
“所以,我得活下去。”大友將煙塞進嘴裏,甚至沒有點火,就那麼狠狠地嚼著過濾嘴,“哪怕是變成厲鬼,哪怕是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我是叛徒,我也要活著。隻有活著,纔有機會把池元的心臟挖出來,祭奠我的那些兄弟。”
“那就別把勁兒使在自己人身上。”木村從懷裏掏出金色的火機,“啪”地一聲點燃了火焰,湊到了大友麵前。
大友看著那跳動的火苗,又看了看木村那張因為酒精而有些發紫、卻充滿了某種默契的臉。
他身子前傾,就著木村的手,點燃了煙。
這一刻,恩怨雖未完全消散,但至少在共同的敵人和更強大的意誌麵前,那堵牆已經塌了。
他們都是聰明人,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是被逼到懸崖邊上的野獸。
現在有一根繩子垂了下來,這根繩子的主人就在旁邊看著,如果他們不抓住,還要為了以前互相咬下來的那塊肉而在這裏撕扯,那不僅僅是愚蠢,更是找死。
龍崎真坐在一旁的老闆椅上,手裏把玩著那個從桌上拿起來的打火機,沒有插話。
但他那如淵如獄的氣場,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始終籠罩在這兩個桀驁不馴的男人頭頂。
木村心裏很清楚,如果不是龍崎真,他現在恐怕已經是一具浮屍,或者是一個在街頭乞討的廢人。
龍崎真給的不僅是錢、槍和地盤,更是一種在這個城市重新站起來、甚至站得比以前更高的機會。
這種機會,是通天的梯子。
而對於龍崎真的手段,木村隻有深入骨髓的敬畏。
就在剛剛,兩根手指夾斷鋼刀的那一幕,像是一記烙印,死死地刻在他的腦子裏。那是超越了極道常識的暴力,在那種力量麵前,什麼計謀、什麼人數優勢,都顯得那麼蒼白。
“給麵子”這三個字,龍崎真說得客氣,那是強者的謙辭。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他和大友還不知好歹,還要因為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內訌,恐怕下一秒,斷的就不是刀,而是他們的脖子。
龍崎真能把他們捧上雲端,就能在一瞬間把他們踩進地獄,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
“行了。”木村吐出一口濃煙,像是要把胸中那口鬱氣徹底吐乾淨,“既然會長都發話了,我木村也不是那種小心眼的娘們兒。大友,你的那家事務所,已經被我的人接管了。不過裏麵的東西我沒動,你可以隨時帶人回去。但是有一點,既然進了我木村組的門,以前那種獨來獨往的作風,你得改改。在這裏,隻有一個規矩,那就是聽龍崎會長的。”
大友深深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的刺激讓他的神經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坐在老闆椅上的龍崎真,點了點頭,語氣低沉而堅定:
“我明白。我現在隻是個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龍崎會長收留我,還把美雪照顧得那麼好,這份恩情,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兩人雖然沒有像熱血漫畫裏那樣抱頭痛哭或者斬雞頭燒黃紙,但在這種充滿了煙草味、酒精味和血腥味的極道世界裏,這種經過深思熟慮、權衡利弊後的口頭承諾,往往比什麼都來得穩固。
因為維繫他們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義氣,而是實打實的利益捆綁,以及對共同主宰者的絕對服從。
看著這兩個曾經在城北鬥得你死我活的“瘋狗”終於被馴服進了同一個籠子裏,龍崎真嘴角的笑容逐漸擴大,那是獵人看著自己精心調教的獵犬終於成型時的滿意。
“既然酒喝完了,話也聊開了,那麼現在,該談談正事了。”
木村和大友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他們下意識地從沙發上挺直了腰板,像兩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龍崎真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隨手扔在了茶幾上。
“城北的這盤棋,下了這麼久,也該到了收官的時候。山王會現在的沉默,不是因為他們怕了,而是那個叫關內的老狐狸在等。”
龍崎真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他在等我們內部出亂子,在等警方的壓力把我們壓垮,也在等其他的極道勢力對我們這匹突然闖進來的黑馬產生排斥。他想用‘時間’這個武器,兵不血刃地耗死我們。”
“但是,”龍崎真冷笑一聲,“我這個人,最缺的就是耐心。”
他看向木村:“木村,你現在的盤子雖然鋪得大,但大多是虛胖。你手下那些人,打順風仗還可以,真要碰上山王會本部的精銳,恐怕一觸即潰。所以,這段時間,我會讓石田吾郎從真龍會總部調派兩個‘清理小隊’過來。”
聽到“清理小隊”這四個字,木村和大友的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他們都在傳聞中聽說過真龍會有支隻在黑夜行動、裝備精良如同特種部隊般的死神小隊。
“這……真的嗎?會長?”木村激動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有了這支生力軍,他的底氣瞬間就硬了不止一倍。
“當然。他們會混編進你的人馬裡,平時不露麵,隻有在啃硬骨頭的時候才會動手。”龍崎真淡淡地說道,隨後,他的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友。
“至於大友先生……”
大友立刻正襟危坐,等待著那個決定他未來命運的安排。
“既然你的組已經被除了名,原來的那些兄弟也……那就不必再掛著那個已經被丟進垃圾桶的‘大友組’招牌了。”
龍崎真的話雖然殘忍,但卻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從今天起,你就是木村組的若頭。”
這句話一出,木村還是大友,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木村震驚是因為,大友無論是資歷還是名聲,在城北都和他平起平坐,甚至在某種狠勁上還要壓他一頭,讓這樣的人物來當他的副手,他既感到有麵子,又感到一種難以駕馭的壓力。
而大友震驚,則是因為這個位置的分量。若頭,那是一個組織絕對的二號人物,是實權的掌控者。
他本以為龍崎真最多給他一個衝鋒陷陣的小頭目噹噹,用來消耗他的剩餘價值,沒想到,龍崎真竟然直接讓他進入了核心決策層。
“怎麼?有問題?”龍崎真看著兩人的表情,反問了一句。
“沒……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木村反應最快,連連擺手。
他腦子轉得不慢,龍崎真既然這麼安排,肯定有他的深意,而且大友當若頭,以他的能力,絕對能幫自己把這攤子事撐起來。
大友則是深深地低下了頭,掩飾住眼中的那一抹複雜。
從一無所有的囚犯到若頭,這種過山車般的境遇,全拜眼前這個年輕人所賜。
“我之所以這麼安排,除了看重大友先生的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為了接下來的這一步。”
龍崎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看著遠處隱沒在夜色中的稻川山方向。
“現在的局勢很微妙。木村組雖然接收了大友組的地盤,但那是你們私底下的交易,山王會一直裝作看不見,就是為了不給我們全麵開戰的口實。極道嘛,講究個‘大義名分’。如果我們無緣無故地打上山去,那就是壞了規矩,會引起整個城北所有勢力的恐慌和反彈。”
“但是,”龍崎真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如果大友成了木村組的若頭,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大友是為什麼進的監獄?是被誰除的名?他的兄弟是被誰炸死的?”
龍崎真的連續三個問題,讓大友的拳頭再次攥緊,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是山王會,是池元。這是一筆誰都抹不掉的血債。”龍崎真聲音一沉,“以前大友是個孤魂野鬼,他的仇沒人管。但現在,他是木村組的若頭!他的仇,就是木村組的仇!他的臉,就是木村組的臉!”
“池元殺了我們若頭的兄弟,逼得我們若頭走投無路。作為老大,木村,你如果不替你的副手出頭,你還怎麼帶小弟?你還怎麼在城北立足?”
這一番話,如同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木村和大友腦海中的迷霧。
原來如此!
這纔是龍崎真的真正意圖!
把大友吸納進來,並不是簡單地為了增加一個打手,而是為了給這一場早已蓄勢待發的戰爭,安上一個最完美、最無可挑剔的導火索!
極道最講究的是什麼?是“義”。
大友是被迫害的,是悲劇的受害者。
木村組接納他,這叫“仗義疏財”;替他報仇,這叫“清理門戶”、“主持公道”!
有了這個“名分”,木村組再向池元組,甚至向整個山王會開戰,那就是站在了道義的製高點上!
原本一場野蠻的黑道火拚,在龍崎真的這一手操作下,瞬間變成了一場充滿了悲**彩的“復仇之戰”。
“高!實在是高!”木村激動得滿臉紅光,忍不住拍著大腿讚歎道,“龍崎會長,您這腦子究竟是怎麼長的?這一招‘師出有名’,簡直絕了!看以後誰還敢說咱們是不懂規矩的野蠻人!”
大友也是眼睛一亮,心中那種原本因為被當作“槍”使用的不快徹底消散了。
被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毫無價值的利用。
而龍崎真的這種利用,不僅給了他復仇的機會,還給了他復仇的“大義”!讓他能夠堂堂正正地殺回去,把池元的頭砍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十幾歲,卻心思深沉如海的年輕人,心中的敬畏更深了一層。
能夠不動聲色間將城南城北兩塊龐大的地盤收入囊中,讓無數老牌梟雄折戟沉沙,果然不僅僅是靠運氣和暴力,這等算計人心的本事,纔是真正的王者之術。
“準備一下吧。”
龍崎真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那是午夜十二點,新的一天已經到來。
“最遲後天,到時候,我要看看池元那個隻會在窩裏橫的廢物,在看到自己的噩夢帶著復仇的火焰回來時,會露出什麼樣精彩的表情。”
龍崎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披在身上,那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讓他的身形顯得無比高大。
“去磨刀吧。這一次,不用再忍了。”
看著龍崎真離開的背影,木村和大友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沒有尷尬,沒有仇恨。
兩個滿身傷痕的惡鬼,在那一刻,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同樣一種東西——
那是即將要把整個城北,燒成灰燼的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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