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視室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膠質。
年輕男人那句“正是在下”剛剛落地,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深不見底的古井,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深沉的迴響。
大友的手還按在防彈玻璃上,因為過度的憤怒和震驚,他的指關節依然泛白。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優雅得過分的男人,目光像是一把剛在磨刀石上蹭過的剔骨刀,試圖刮開對方那層完美無瑕的麵具,看清下麵的真容。
“你……是誰?”
大友的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他混跡江湖半輩子,從不信奉什麼從天而降的善意。
救下美雪、保護她、還要特意跑到這死氣沉沉的監獄裏來見一個必死的階下囚,對方所求的,必然是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大代價。
龍崎真,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釦,動作舒緩得彷彿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裏品茶,而不是在一個充滿消毒水味的探視間裏。
隨後,他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如水,直視大友的雙眼。
“在下龍崎真,目前是真龍集團的董事長,也是如今城東與城南兩片土地上,說話還算管點用的人。”
轟——
這簡單的幾個字,如同看不見的重鎚,狠狠地砸在了大友的太陽穴上。
大友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
龍崎真。
這個名字,在這半年來,對於任何一個身處戶亞留陰影下的人來說,都如同雷貫耳。
那個從鈴蘭廢墟中崛起,以雷霆手段掃平了無數中小勢力,甚至將那個龐大的、不可一世的九龍集團連根拔起的新生代霸主!
傳說中,這是一個手段狠辣、思維縝密,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和天才。
大友雖然身處城北,偏安一隅,且一直深陷於山王會的內部傾軋中,但這並不代表他是個瞎子或聾子。
他對“真龍會”這個新崛起的龐然大物,始終保持著一種職業性的警惕和關注。
但他從未想過,這個隻存在於傳說和情報中的人物,竟然如此年輕,如此……“乾淨”。
坐在對麵的這個年輕人,身上沒有一絲一毫那種老派極道的腐朽味和匪氣。
他更像是一個剛從常青藤名校畢業的精英,渾身散發著金錢、權力和文明的香氣。
但大友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年輕而產生絲毫的輕視。
相反,他內心深處的那根弦綳得更緊了。
能夠在短短半年內,將混亂的城東和城南整合成鐵板一塊,能夠隨手派出這等規模的力量去截殺池元的人救下美雪……
這個男人的“乾淨”之下,必然藏著比整個山王會還要深不可測的屍山血海。
大友緩緩地靠回了椅背上,那是人在麵對頂級掠食者時,本能做出的一種防禦姿態。
但他沒有露怯,甚至連目光都沒有躲閃。
他是大友,是在刀尖上滾過幾十年的硬漢,哪怕麵對的是龍崎真,他也不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沒見過世麵的小嘍囉。
他眼中的震驚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深沉。
其中,多了一份敬意。
不是因為龍崎真的權勢,也不是因為真龍會的威名,僅僅是因為——他救了美雪。
在這個眾叛親離、人人想踩他一腳的時刻,這個素未謀麵的大人物,保住了他大友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軟肋。
這份恩情,哪怕是包裹在算計之中,也是實打實的恩情。
“原來是龍崎會長。”
大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種老派極道特有的、混不吝的從容,“早就聽聞龍崎會長少年英雄,製霸半個戶亞留。沒想到,今天會在這種籠子裏見到真容。這份人情,我大友記下了。雖然我現在這副樣子……這輩子恐怕是還不上了。”
龍崎真看著大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這個中年男人的反應讓他很滿意。
沒有歇斯底裡的質問,沒有誠惶誠恐的跪拜,隻有一種看透世事後的冷靜和依然挺直的脊樑。
這纔是他需要的那把刀,這纔是值得他親自跑一趟的人。
“大友先生過謙了。”龍崎真微微前傾身子,語氣隨意得像是老友閑聊,“這世上的債,隻要人還活著,就總有還上的那一天。你說呢?”
大友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帶著鐐銬的手,指了指四周那灰白色的牆壁和角落裏閃爍的紅點監控:“活著?在這種地方活著,跟死有什麼區別?龍崎會長,你這種大人物,跑到這滿是黴味的地方來,不會隻是為了跟我這個無期徒刑的廢人聊人生的吧?”
“當然不是。”
龍崎真收斂了笑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捕捉到獵物的精光,“我來,是想問大友先生一個簡單的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充滿了誘惑力:
“這鐵窗裡的空氣,你應該也聞夠了。難道,你不想出去透透氣嗎?”
大友的眼皮猛地跳動了一下。
出去?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臟一陣抽搐。
但他很快就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臉上露出一副渾不在意的、裝傻充愣的表情。
“出去?去哪?”大友靠在椅子上,眼神飄忽,“我現在挺好的,管吃管住,還不用擔心半夜被人往家裏扔手雷。我在外麵打了一輩子打殺殺,累了。正好在這裏修身養性,看看報紙,挺不錯的。倒是龍崎會長,你的真龍閣那麼舒服,何必操心我這種小角色的自由?”
他在試探。
或者說,他在抗拒。
他大友雖然讀書不多,但在人心的算計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早已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龍崎真為什麼要放他出去?是為了正義?別開玩笑了。
是為了友情?他們之前根本不認識。
那就隻剩下一個原因——利用。
龍崎真一定有某種目的,需要用到他大友這把生鏽的刀。
“大友先生,你是聰明人。”
龍崎真似乎看穿了大友那點小心思,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惋惜一塊未經打磨的美玉,“在我麵前揣著明白裝糊塗,既浪費你的時間,也侮辱我的智商。我龍崎真做事,向來不喜歡繞彎子。沒錯,我可以運作你出去,不僅是出去,我還能給你人,給你槍,讓你名正言順地去乾你想乾的事。”
龍崎真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節奏,“你想幹什麼,我最清楚。那些死在烤肉店裏的兄弟,他們的血還沒幹透吧?那個讓你切了手指,轉頭就把你像垃圾一樣扔掉的關內老頭;那個一邊叫你兄弟,一邊在背後捅你刀子的池元……這些賬,難道你真的打算爛在這個監獄裏,帶進棺材嗎?”
大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每一個名字,每一筆賬,都像是紮在他心頭的刺。
他怎麼可能忘?
他每晚做夢都能夢見兄弟們慘死的樣子,夢見池元那張虛偽醜陋的臉。
可是,那又如何?
龍騎真現在確實很需要大友。
城北現在的局勢很微妙。
山王會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在經歷了一連串的變故後,竟然出奇地安靜。
麵對“木村組”的挑釁,關內竟然按兵不動。
木村組名義上的仇家是大友組,但大友組已經被“除名”了,甚至可以說已經不復存在了。
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木村組雖然吞了一些地盤,但卻始終找不到一個正麵、全麵向山王會開戰的“大義名分”。
在城北這種講究“傳統”和“規矩”的地方,出師有名很重要。
沒有理由的擴張,會引起所有中間勢力的反彈和恐懼。
龍崎真需要一個“破局者”。
一個有資格、有理由、甚至有義務去向山王會復仇的人。
大友,就是那個唯一的人選。
他是被山王會背叛的棄子,是兄弟慘死的受害者。
如果大友能活著出去,重新豎起反旗,那就是對山王會最正義、最致命的打擊。
“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友冷冷地看著龍崎真,“你是想讓我出去當槍使,讓我去把山王會這潭死水攪渾,好讓你撿現成的。對吧?”
大友的聲音裡充滿了譏諷。
他這一輩子,先是被池元利用,為了池元的地盤去挑釁村瀨;
然後被關內利用,為了關內的平衡術去刺殺池元。
他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這幫大人物玩弄於股掌之間。
如今好不容易在監獄裏得到了一絲喘息,難道還要出去,換一個主子,繼續當一條被人呼來喝去的狗嗎?
“沒錯,我就是要利用你。”
龍崎真沒有任何辯解,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他的坦誠,反倒讓大友愣了一下。
“大友先生,你要明白一個道理。”龍崎真的眼神變得極其犀利,像是在剖析大友的靈魂,“在這個世界上,人並不怕被人利用。能被人利用,恰恰證明你還有價值,你還有牙齒,還有爪子。最可悲的,不是被當作棋子,而是……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隻能像爛泥一樣,被人踩在腳下,連一聲響都發不出來。”
“你現在的確是在監獄裏,看起來好像跳出了棋盤。但你問問你自己,這真的是你想要的‘結局’嗎?池元現在還在他的別墅裡喝著紅酒,關內依然坐在他的山頂莊園裏受人朝拜。而你呢?你的兄弟在地下屍骨未寒,連個報仇的人都沒有。這叫‘清靜’?這叫窩囊!”
龍崎真的話,字字誅心。
“我利用你,是因為你的恨有價值,你的刀還夠快。這是一種交易,很公平。我給你復仇的機會,你給我想要的混亂。難道說,你想把這種‘復仇’的權利,也拱手讓給別人?讓你那些兄弟的死,變成毫無意義的塵埃?”
大友死死地咬著牙,腮幫子鼓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他的內心在劇烈地掙紮。
自尊在吶喊:別去了!又是被當槍使,又是為他人做嫁衣!
仇恨在嘶吼:去吧!哪怕是當地獄的惡鬼,也要咬斷他們的喉嚨!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美雪。
那個柔弱的女人,此刻正緊緊地抓著他的囚服衣角,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但眼神裡全是依賴。
龍崎真敏銳地捕捉到了大友的這一絲動搖。
他身體後仰,換了一種更加柔和、卻也更加致命的語調:
“而且,大友先生,你真的放心把美雪小姐一個人留在外麵嗎?”
大友猛地抬頭,眼中凶光畢露。
“別緊張。”龍崎真擺了擺手,“我既然救了她,就不會傷害她。不管你今天答不答應我,隻要我在一天,我都會保美雪小姐平安無事,讓她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但是……”龍崎真拉長了聲音,目光變得深遠而殘酷,“你得想想你自己。你背負的是極其嚴重的殺人指控,再加上極道背景,就算你請最好的律師,至少也要在這鐵窗裡蹲上個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二十年啊……大友先生。”龍崎真的聲音像是一種慢性毒藥,“你知道二十年是什麼概念嗎?等那一扇大鐵門再次為你開啟的時候,外麵的世界早就變了天。曾經的街道、店鋪、組織,全都沒了。你認識的人,大概也死得差不多了。”
龍崎真把目光轉向美雪,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憐憫:“而美雪小姐呢?她現在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二十年後,她會變成什麼樣?或許她會等你,一直等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從監獄裏出來。但那時候,你還能給她什麼?你拿什麼去彌補她這二十年的青春和孤單?拿你那雙甚至連筷子都握不穩的手嗎?”
“亦或者……她會在漫長的等待中絕望,為了生存,為了不再被恐懼折磨,她隻能選擇忘掉你,去過另一種人生。那時候,你大友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這一番話,像是一記記重拳,徹底擊碎了大友心中最後的一道防線。
他看著美雪,想像著二十年後,自己佝僂著揹走出監獄,看著垂垂老矣的美雪,或者看著她早已嫁作人婦的背影……
那種場景,比殺了他還要讓他恐懼。
如果結局註定是失去一切,那為什麼不現在就去搏一把?
哪怕是死在衝鋒的路上,至少,他是為了復仇而死,是為了保護這個女人而死,而不是像一條老狗一樣,在陰暗的角落裏發爛發臭!
被龍崎真利用又如何?
至少這個男人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讓整個城北顫抖。
在這個男人的棋盤上當一顆棋子,或許真的能把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老王”給將死!
正如龍崎真所說,被人利用,說明他大友……
還沒有變成廢鐵!
大友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帶著黴味的空氣。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中原本的迷茫、疲憊與不甘,在這一瞬間被一種決絕的、如同死灰復燃般的火焰所取代。
那是從地獄裏爬回來的惡鬼纔有的眼神。
他看向美雪,眼神中充滿了歉意與愛憐,隨後,他轉過頭,看向那個一直帶著微笑等待著他、如惡魔般掌控人心的年輕男人。
他雙手撐著冰冷的鐵桌,緩緩地、鄭重地低下了他那顆從未輕易低過的頭顱。
這是一個承諾,也是一份契約。
“龍崎會長。”
大友的聲音沉穩有力,再也沒有了一絲猶豫。
“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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