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池元的避暑。
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傾斜,透過和室那昂貴的木格拉門,在榻榻米上投射出幾道長長的、有些扭曲的暗影。
屋內的檀香已經燃盡,隻剩下一點灰白的殘渣,散發著一股有些發苦的餘味。
池元此時正大喇喇地盤腿坐在主位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清茶,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極度不耐煩的暴躁。
在他身旁,池元組的若頭小沢正不停地低頭看錶,厚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兩人從中午十一點開始就坐在這裏等,一直等到了下午四點,卻始終沒有等來那個熟悉的身影。
按照昨晚和池元的約定,村瀨今天中午應該帶著最後一批賬本和忠誠,準時出現在這裏。
“村瀨那個老東西,是不是昨晚在那張臭烘烘的床上死透了?”池元猛地將茶杯摔在桌上,清亮的茶水濺在名貴的木紋上,他轉過頭,對著小沢怒吼,“還是說,他反應過來了?”
小沢縮了縮脖子,有些猶豫地開口:“組長,昨晚大友帶人血洗了酒吧,村瀨剩下的那幾個親信估計全被端了,按理說,他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跪在您麵前求饒,這時候玩失蹤……確實有點古怪。”
池元冷哼一聲,眼神中閃爍著貪婪而殘忍的光。
“古怪?我看他是還沒認清現實。”池元站起身,在屋內煩躁地踱步,“我這次叫他來,本來是打算給他最後一點體麵,他的手下都死得差不多了,地盤他也守不住,隻要他老老實實把那幾條從海外運過來的毒品分銷線交出來,我大可以發發慈悲,讓他掛個虛銜,每個月拿點分紅回鄉下養養老。”
池元已經提前在腦子裏把村瀨組那點家底分贓完畢了。
那幾條分銷線在城北紮根多年,每月的流水是個天文數字。
在他看來,村瀨現在就是一隻被拔光了毛的公雞,除了引頸受戮,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掌控感正逐漸被一種莫名的焦慮所取代。
“給他打電話!”池元停下腳步,咬牙切齒地吩咐道,“我要親自問問他!”
小沢不敢怠慢,連忙掏出手機,撥通了村瀨的私人號碼。
由於池元就在旁邊盯著,小沢特意按下了擴音。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池元準備罵街的時候,那邊終於接通了。
池元沒等對方說話,積壓了一下午的怒火瞬間爆發,對著話筒就是一通咆哮:
“村瀨!你個老雜碎!你是不是覺得躲在家裏裝死,我就找不到你了?我給你三十分鐘,要是還沒滾到我麵前,我就讓大友把你的骨灰從抽水馬桶裡衝下去!聽清楚了嗎,混蛋!”
池元的嗓門極大,震得小沢握手機的手都顫了顫。
然而,電話那頭並沒有傳來預想中那種誠惶誠恐的道歉聲。
相反,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約莫五秒鐘,一個低沉、冷冽且透著一股子濃烈血腥氣的聲音,緩緩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池元,在城北待久了,你這種人是不是真的以為自己就是天了?”
那不是村瀨的聲音。
池元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一把從小沢手裏搶過手機,呼吸變得急促:“你是誰?村瀨那個老東西呢?讓他接電話!”
“他接不了,他現在的頭,正掛在自家別墅的大門口吹風呢。”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隨後發出一聲滿是嘲諷的冷笑:“池元你這個王八蛋,說話給我客氣點,你欠村瀨組那些兄弟的命,我木村……一筆一筆地記著呢,很快,咱們就會見麵的。”
“木村?!你……”
池元的話還沒說完,電話裡就傳來了刺耳的結束通話音。
“啪嗒。”
手機掉在了地毯上。池元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後背。
木村沒死?村瀨死了?
……
與此同時。
城北老城區,一家裝修考究但位置極其隱秘的私房菜館。
這裏是城北權錢交易的“傳統避風港”。
大友此時正坐在一張圓桌旁,手裏拿著濕巾,一下一下地擦拭著指甲縫裏那些細微的暗紅色殘垢。
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西裝,神情看起來卻異常沉穩。
在他對麵,坐著一個穿著一身筆挺警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叫片岡,是城北警察署的一名實權課長,也是大友在這片地界上最穩固的“合作夥伴”。
桌上的飯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兩人在吃飯的過程中幾乎沒有任何交流,彷彿真的隻是兩個普通的老朋友在共進午餐。
在城北這種地方,黑道想要做大,就必須學會向警察交納一筆定期的“稅收”。
大友組在這方麵一向出手大方,這也是為什麼昨晚大友組血洗酒吧,警方卻直到天亮才慢悠悠地出現在現場的原因。
大友放下濕巾,對著片岡微微點頭示意,隨後從懷裏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袋,不緊不慢地放在了旋轉餐桌的邊緣。
片岡從頭到尾都沒去看那個袋子,他隻是慢條理地喝著最後一碗熱湯,隨後用餐巾擦了擦嘴,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油滑的笑容。
“大友君,城北最近的風太大了,我有些同事可是對此頗有微詞啊,下次動靜小點,我也不好總是在署長麵前編瞎話。”
大友站起身,眼神裡沒有波瀾,語氣平淡:“隻要事情辦成了,沒人會追究過程,片岡課長,祝你胃口常開。”
說完,大友沒再多留一秒,帶著兩名目露凶光的小弟,推門離開了包間。
片岡坐在原位,看著大友離去的背影,輕笑一聲。
他伸出手,熟練地將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拉到自己跟前,隔著袋子感受著那種鈔票特有的厚度,眼中滿是貪婪的滿足感。
在他眼裏,城北這些打生打死的黑幫,不過是他養在池子裏的肥魚。
隻要定期能撈出金子,他並不在乎池子裏的水是不是血紅色的。
片岡哼著小曲,拿起筷子,正打算去夾最後一塊排骨。
“嘎吱——”
包廂的門再次被人推開。
片岡微微皺眉,頭也不抬地說道:“大友,還有事?”
然而,進門的人並沒有回應。
隨著一陣從容且富有節奏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個身影坐在了片岡的對麵,位置正好是大友剛才坐過的地方。
片岡手裏的筷子頓住了,他抬起頭,發現對麵坐著一個年輕人。
這年輕人英俊得過分,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裝,眼神如深淵般深邃,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饒有興緻地打量著那個牛皮紙袋。
片岡的心裏咯噔一下。他在城北混了這麼多年,這種眼神他隻在那些真正掌控生死的大人物身上見過。
“你是誰?服務員沒教過你敲門嗎?”片岡一邊冷聲質問,一邊極其隱蔽地將紙袋往身後藏了藏。
龍崎真沒有回答,他隻是伸出修長的手指,在餐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聲音平靜得讓片岡感到渾身發冷。
“以前我隻是聽聞,今天親眼所見,才發現這城北的警察和黑幫勾結起來,手段竟然如此原始且拙劣。堂堂署裡的課長,竟然還要親自在飯桌上接這種沾著人血的‘打賞’……”
龍崎真頓了頓,眼神驟然轉冷,那種如刀鋒般的壓迫感瞬間填滿了整個包間。
“片岡課長,真是讓我開了眼界啊。”
片岡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右手下意識地伸向腰間的警械位,臉色陣紅陣青:“你到底是誰?你想勒索警察?我看你是活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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