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城南中心醫院,頂層特護病房。
晨間的陽光透過一塵不染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淺灰色的羊絨地毯上留下一道明亮的矩形。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極淡的檀香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這種高階病房特有的靜謐感,讓剛剛醒來的木村產生了一種極度不真實的錯覺。
“唔……”
木村發出一聲沙啞的低哼,他下意識地想要抬起左手,卻發現整條胳膊都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一樣,疼得鑽心。
頭部傳來的陣陣眩暈感像是一把鈍鋸在割磨著他的神經,後腦勺那個被重擊的部位更是腫得像個發燙的饅頭。
他緩緩睜開腫脹的眼皮,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然後是床頭掛著的各種昂貴的監測裝置,無聲跳動的波形圖顯示他正處於極其平穩的生命狀態。
他轉動了一下脖子,打量著四周。
這間病房大得有些誇張,除了這張足以並排躺下三人的大床,不遠處還有真皮沙發、巨大的魚缸,以及一個可以俯瞰城市街景的小陽台。
木村的腦子像是在這幾秒鐘內強行載入了記憶體。
他記得自己在貧民窟的巷戰,記得大友組的人像野狗一樣咬在身後,最後……
是那個廢棄木工廠,還有後腦勺傳來的那聲悶響。
在徹底墜入黑暗前,他分明看到了三個黑洞洞的槍口。
“我……沒死?”
木村呢喃著,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
就在這時,病房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木村瞬間緊繃起身體,右手下意識地想在被子下麵摸槍,卻隻摸到了一片柔軟的絲綢床單。
進來的男人很年輕,麵容英俊得有些過分,即便是穿著一身剪裁極其考究的深藍色西裝,也沒能掩蓋住他身上那股子如大江大河般深沉的氣場。
龍崎真走到床邊,看到木村那張佈滿血絲的眼睛已經睜開,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木村先生,感覺如何?需不需要讓護士給你加一點鎮痛劑?”
龍崎真很自然地拉過一張靠背椅,在大床邊坐下,那姿態就像是老友探病,但在木村眼裏,這人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透著一種身居高位的壓迫感。
木村晃了晃有些發沉的腦袋,眼神中滿是警惕和疑惑。
他能感覺到對方並沒有惡意,因為在那樣的絕境下,要殺他隻需要一顆幾十日元的子彈,沒必要花大價錢把他弄到這種地方。
“我記得……我被大友組的人圍住了。”木村盯著龍崎真的眼睛,聲音低沉,“他們拿槍指著我的頭,我本以為今天該是我在城北的忌日,你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龍崎真神色淡然。
“你猜得沒錯,那三顆子彈本來是該鑽進你腦門裏的,但我的人在那之前,把那三具垃圾變成了篩子。”
聽到“救命之恩”四個字,木村那根名為“極道義氣”的弦猛地跳了一下。
作為從小在極道體製裡浸潤大的成員,木村極為看重這種恩情。
在他看來,在這個人情薄如紙的江湖,能救命的人,就是天大的恩人。
木村忍著胸口的劇痛,掙紮著想要起身下床。
他的動作由於虛弱而顯得有些笨拙,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由於急促的動作,頭上的繃帶處又滲出了血。
“先生……救命之恩,木村無以為報……請受……”
木村說著,雙膝一彎,竟是打算在這病床上給龍崎真行一個最正式的大禮。
龍崎真看著這一幕,無語極了。
他隨手一伸,那隻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按在了木村的肩膀上,動作看似輕柔,卻像是一座山,生生把木村那具殘破的身體按回了被子裏。
“行了,收起你那套拜謝的戲碼。”
龍崎真暗自嘆了口氣。
雖然他在戶亞留生活了這麼久,但偶爾還是對這些本土極道動不動就下跪磕頭的軟骨頭行徑感到幾分不耐。
“你現在這副破破爛爛的樣子,跪下來除了能讓傷口崩裂、浪費我昂貴的醫藥費之外,沒有任何意義,讓你休息,你就老老實實躺著。”
龍崎真的語氣有些冷淡。
木村被按回床上,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臉上的刀疤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心中的疑問卻由於龍崎真的氣場而變得更加濃鬱。
“先生……還沒請教,這裏是什麼地方?”
龍崎真起身走到一旁的飲水機前,慢條斯理地接了一杯溫水,回過頭笑了笑:
“這裏是城南中心醫院,頂層是我的私人領地,除了醫生和我的手下,沒有任何外人能進來。”
“城南?”
木村的眉毛猛地一挑,心中的震驚幾乎要衝破胸腔。
城南的醫院?
昨晚他可是在城北的最深處被圍殺的。
要把他從城北眾目睽睽之下救走,還要橫跨大半個戶亞留,在山王會的眼皮子底下把他送到城南。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武力,更需要通天的手腕和絕對的掌控力。
在城南,能有這種能量的人……
木村嚥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那個背對著自己、正端著水杯緩緩走來的男人,語氣變得極其卑微且顫抖。
“請問……先生您叫什麼?”
龍崎真走到床邊,順手將水杯遞給木村。
木村伸出那隻佈滿擦傷的右手,有些誠惶誠恐地接過。
由於緊張,杯子裏的溫水在微微晃動。
龍崎真重新坐回椅子上,交疊起雙腿,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真龍會會長,龍崎真。”
“噗——!”
木村剛喝進嘴裏的一口水,在那一瞬間猛地噴了出來。
由於驚嚇過度,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甚至牽動了肺部的傷勢,疼得他冷汗直流。
真龍會會長?
龍崎真?!
木村平時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酒吧帶小弟,但他也看新聞,也聽那些老大的私下議論。
半年前,關於這個男人的傳奇故事幾乎填滿了戶亞留地下世界所有的飯後談資。
一個來自鈴蘭的轉校生,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先是統一了那群無法無天的“烏鴉”,接著在城東那一戰中徹底踏平了九龍集團。
現在,整個城東和城南都是這個男人的地盤,他是戶亞留名副其實的無冕之王。
甚至在很多資深極道的眼裏,現在的真龍會,其財力、武力以及對官方的滲透力,早已超越了還在抱著老規矩過日子的山王會。
這種傳說中的大人物,竟然此時就坐在自己病床前,還親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木村感覺到手裏的杯子瞬間變得極其沉重,甚至燙手。
他這種村瀨組的小角色,在龍崎真麵前,甚至連當個洗腳婢的資格都沒有。
“龍崎……龍崎會長……”
木村又掙紮著想要起來,那是一種源於骨子裏對“上位者”的恐懼與敬畏。
龍崎真無語地再次把他按住。
“木村先生,我說了,真龍會和你們城北那幫老骨頭不一樣,我們不講究那些虛偽的繁文縟節,我救你是因為看中了你這條命,放輕鬆,我不會把你怎麼樣。”
見龍崎真確實沒有責難的意思,木村這才強行壓住內心的惶恐,有些侷促地縮排被子裏。
“龍崎會長……”木村沉默了良久,聲音帶著幾分苦澀和沙啞,“我的那些兄弟……跟著我一起跑出來的那些小弟,他們呢?”
龍崎真看著木村,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冷酷的真實。
他點了一根煙,緩緩吐出一個煙圈,並沒有打算撒謊:
“你覺得呢?大友組派出了三組人,全副武裝,除了你因為進了木材廠被我的人截了下來,剩下的……現在估計已經躺在城北的亂葬崗裡,或者被灌進了水泥桶。”
木村的眼神瞬間渙散。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這個確切的訊息,他的心還是像被捅了一刀。
“那……村瀨組長呢?”木村顫聲問道。
他現在對那個自詡為“好大哥”的村瀨已經沒有了半點敬意,但他還是想確認最後的一絲真相。
“他?”龍崎真嗤笑一聲,語氣中滿是輕蔑,“他活得好好的。”
木村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的麵板。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恨意在木村心頭翻滾,他這個硬漢,在這一刻竟然忍不住掉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一是為了那些死不瞑目的兄弟;二是因為自己看錯了人、跟錯了主子的悔恨。
龍崎真看著這個哭得有些狼狽的壯漢,沒有出言嘲諷。
他站起身,走到床頭櫃旁,順手遞了一張衛生紙過去。
然後,龍崎真走到窗邊,背對著木村,看著外麵燈火通明的城南街景,聲音變得低沉且富有磁性:
“木村先生,人死不能復生,眼淚是最不值錢的裝飾品。”
“你要記住,你還活著,隻要活著,就意味著你是這場殘局裏唯一的變數,活著纔有希望。”
木村擦乾了眼淚,看著龍崎真挺拔的背影,語氣絕望且淒涼:
“可是會長,我現在隻剩下一個人了,大友組在追殺我,山王會容不下我,等我走出這間醫院,我連回城北的勇氣都沒有,我拿什麼去報仇?拿什麼去告慰那些兄弟?”
龍崎真緩緩轉過身。
窗外的光線將他的剪影襯托得格外高大,他嘴角勾起一抹讓人看不透的弧度,輕聲說道:
“木村先生,如果加上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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