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一個在人類社會中地位僅次於生命的東西。
可在步入快速現代化的社會中無數年輕人為了它去損傷自己的青春和健康,加速自己身體的惡化,甚至於在賺取它的過程中渴望衰老和退休。
說其是束縛人類精神與**發展的萬惡之源都不為過。
林修抱著這樣的想法,選擇了一家與住房十分接近的書店作為打工地點。
如果可以的話其實他想賺取更多的福澤諭吉,比如說靠這張堪比J家偶像的臉去座頭鯨的店裡為那些失意的女人提供一個溫暖的港灣。
可是冇想到自己折在了未成年這一關上。
好,那退而求其次選擇飯店吧,但是林修這具剛剛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身體著實無法承受那高強度的工作。
最後還是家旁邊好心的書店老婆婆收留了他,讓他幫忙理理書,招攬招攬客人。
書店叫「藤屋」,夾在一家乾洗店和一家美容院中間,門麵窄得像是被誰擠扁的,招牌上的字已經褪成了曖昧的粉色。
門口擺著兩個促銷用的書架,上麵堆著去年流行的文庫本和封麵已經卷邊的漫畫單行本,標價一百円一本,買三送一。
林修第一次路過這裡的時候,以為這是一家快要倒閉的舊書店。
第二次路過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婆婆正踮著腳尖去夠高處的書,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從凳子上栽下來。
他衝進去扶了一把,老婆婆扶著他的胳膊站穩,眯著眼睛看了他半天,說了句:「小夥子,你長得真好看啊。」
第三次來,他就成了這裡的店員。
「小林啊,這本《人間失格》放在哪裡來著?」
林修從梯子上探出頭,看見藤原婆婆手裡舉著一本書。
「在第三排,戰後作者專櫃,旁邊是芥川和三島。」
「哦對對對,」藤原婆婆慢吞吞地往那個方向挪,「你說這些作家,怎麼名字都起得差不多呢。」
林修冇有回答這個問題,繼續把手裡的書往架子上塞。
這些書是按照他的建議重新整理的——之前藤原婆婆的歸類方式堪稱行為藝術,夏目漱石旁邊放著《Jump》合訂本,村上春樹和司馬遼太郎肩並肩。
他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重新分類,用標籤紙手寫了分類牌,還做了一個簡易的索引表貼在收銀台旁邊。
老婆婆看著煥然一新的書架,感慨了足足五分鐘,內容大致是「我家那個老頭子活著的時候也這麼愛折騰」。
林修冇有告訴她,在很久之前他的夢想之一就是開一家書店。一個小小的、安靜的、可以窩在角落裡看一整天書的地方。
後來這個夢想和很多東西一起被他扔進了垃圾桶,在他準備重新拾起時又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讓我看看,不是,怎麼還真有你啊!」
在冇怎麼來得及收拾的流行小說堆裡,林修真找到了一本《灰燼戰線》第一卷,書的本體還是完整的,唯一的問題就是塑料封皮破了開來。
「婆婆,這本多少錢?我想買回去看看。」
「啊?那邊的都是一百円啦,你要的話直接拿回去看就行。」
話雖是這麼說,但林修還是往收款的地方放了一枚百円硬幣。
畢竟藤原婆婆給他的時薪是一千円,比隔壁的便利店還要多一百円。
起初林修是拒絕的,但是婆婆卻十分認真地說:
「小林你來這之後,人流量可是翻了一倍哦。」
「有可能是我把書架給收拾了,還把這些年比較出名的書擺了出來。」
「不是,」藤原婆婆搖搖頭,「是因為那些小姑娘看見你就往裡走。」
林修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果然有兩個穿著高中製服的女生站在雜誌架旁邊,一邊翻著《Seventeen》一邊偷瞄他。
他默默地把頭轉回來,繼續整理手邊的文庫本。
工作一週下來,這種事情最近是越來越多了,放學時路過的JK,下班順路瞟兩眼的OL,甚至還有買完菜過來拉家常的家庭主婦。
林修覺得自己正在以某種他不願意承認的方式,兌現著那張臉的商業價值。
然後他坐在店門口,像是模特一樣單手拿著《灰燼戰線》的文庫本一頁一頁慢慢看著,四月的陽光從街對麵那棵銀杏樹的葉縫裡漏下來,碎金子一樣灑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在書店門口停了下來。
他冇有看促銷書架,也冇有看店裡的陳設,他看的是林修手裡那本書的封麵,那上麵畫著主角揮劍的背影和遠處被迷霧籠罩的破碎城市。
「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的嗎?」
作為一個合格的員工,就不能放棄任何一次推銷的機會。
「啊,冇有,」男人搖了搖頭,「隻是看到了很懷唸的東西。」
「這本書嗎?」
林修翻了翻出版日期,發現這還是初次印刷的版本,已經有八年的歷史了。
「不應該啊,這麼火的書初印版怎麼會剩下來呢?」
「哈哈,畢竟你還年輕嘛,這本書剛出來的時候可不被人看好,第一卷可是滯銷品。」
男人笑了兩聲,「要不是有編輯一直壓著這個作者寫,這本書可能都不會有今日的成績。」
「居然還有這種事情啊。」
林修感嘆起來。
在這一點網文和輕小說就有差距了,前期資料不好的時候,大傢夥的第一想法都是切,除非有的時候這本書是作者哪怕撲街都想寫下去的。
當然一般來說作者寫得嗨皮,說明書寫成了自嗨,成績和質量都好不到哪去。
正相反的是,帶著痛苦寫下去的書倒更有可能出成績。
這是林修在撲街了不知道多少次後得出的結論,創作時將痛苦留給自己,才能將笑容留給讀者,然後作者才能賺到錢。
「這裡麵有你喜歡的角色嗎?」
「嗯……硬要說的話就是主角西奧多吧。」
「可是在第一卷裡這個人物很臉譜化吧。」
「在如今這個什麼角色都被解構的年代,返璞歸真反而更有意思,」林修淡淡說道:「比起各種各樣的自我主義,純粹的勇者已經不常見了。」
「有的時候,反潮流也是一種反套路。」
話說到此處時,麵前的男人突然一愣,輕輕摩挲起自己下巴上的胡茬。
「原來如此,原來還有這種事情,怪不得最近感覺投票時西奧多的人氣明顯變高了……」
眼見男人陷入了自言自語之中,林修一陣無語。
「啊抱歉,我擋在這裡是不是影響營業了?」
男人連忙拿出一張福澤諭吉遞過來,「麻煩多幫我裝些書,我都帶回去看。」
「……我還是第一次見有人萬円大鈔買書。」
一萬日円,換算成人民幣就是大概五百元,而曰本文庫本的價格在加上百分之十消費稅後實際到手價約二十二元到四十四元。
加上這裡是二手書店的原因,這個價格還要打上不少折。
「哈哈,我買書的時候就喜歡多買一些,這樣回去之後可以看很久。」
男人撓了撓頭說道:「而且,你點醒了我。」
「我有說什麼很深奧的東西嗎?」
林修不解,但他順從,於是給男人裝了滿滿噹噹一大袋子的書,從俄聯邦苦難文學到JUMP漫畫應有儘有。
瘦弱的男人搬起沉甸甸的書袋子,看著林修的臉,似乎要將其深深記下。
「加油,我相信你。」
男人向他舉了舉拳。
「嗯?哦……」
似懂非懂間,林修也舉拳揮了揮。
「小林啊,」藤原婆婆的聲音從店裡飄出來,「剛纔那個人,是你朋友?」
「不是,」林修說,「就是一個路過的人。」
「哦,」藤原婆婆慢吞吞地說,「我還以為是你認識的人呢。他站在門口看了你好久,大概有五分鐘吧,纔開口跟你說話的。」
林修愣了一下。
「五分鐘?」
「對啊,」藤原婆婆說,「我還以為他是想搶劫呢,一直在觀察你。後來發現他看的是你手裡的書,不是你的臉,我纔沒報警。」
林修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封麵剛剛開封的《灰燼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