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澀穀區,鬆濤。
櫻井家小洋樓外,林浩如期按響門鈴,在中村阿姨的引領下前往二樓。
他推開半掩著的書房門,將揹包擱在牆邊,掏出一大疊照片:「這些是清風莊的照片,你那台掃描器能用嗎?」
書房內,櫻井雪正彎腰除錯著掃描器。她長發隨手挽成丸子頭,身上隻套了件超大碼的灰色衛衣,露出一雙筆直的大白腿。
「先試試吧,不行再去外麵弄。」
她將軟盤插入掃描器介麵,伸手拿了幾張照片,塞入機子縫隙。
掃描器嗡嗡作響,兩人坐在辦公桌旁,在各自的機位上工作。
「林桑,新宿好玩嗎?你昨天晚上玩得挺過火啊!」櫻井雪偏過頭,看著他脖子上的幾道鮮紅劃痕,一股無名焦躁在心頭湧起。
他去那種地方幹什麼?跟誰在一起?為什麼會有這種痕跡?
「哦,這我自己弄的。」林浩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去,「我在三丁目那邊找了份兼職,晚上得抽空去幹活,時薪高。」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超靠譜 】
「嗯,我信!」櫻井雪冷著臉,反唇相譏,「三十萬的單子剛談到手,是該去歌舞伎廳喝喝酒、玩玩女人,好好放鬆一下。」
「你要不信,下午可以來觀摩,大不了晚上我再送你回來。」林浩皺起眉頭,語氣也冷了幾分,「況且就算是去玩,也是我個人的自由。」
窗外的陽光突然被雲層吞沒,房間暗了下來。
櫻井雪捏緊了小拳頭,悶聲道:「去就去,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好工作,能在你身上留下那麼多劃痕!」
她話畢,立刻別過臉,死死盯著螢幕。
「你是大小姐,當然不愁錢。」林浩纔不會慣著她,語氣冷硬,「專案剛剛到手,我不去兼職怎麼過活?」
「好啊!時薪多少?你晚上的時間,以後……我都買了。」
「不需要,我是你的搭檔,不是吃軟飯的小白臉!」
「怎麼就不行?這是為了我們的工作專案,你今後晚上呆到十點再走。」
「那不成被你包養了?我拒絕。」
「哼,不要拉倒!」櫻井雪氣鼓鼓地捶了下桌麵,用力地敲擊鍵盤。
林浩本想繼續反駁,餘光不經意掃過。
櫻井雪眼眶下黑眼圈極為濃重,臉色也有些蒼白,卻仍倔強地盯著螢幕。
他停下手上動作,輕聲道:「你先休息會兒吧。幹嘛熬夜趕工?都說了慢慢來。」
櫻井雪肩膀微微起伏,眼眶變紅,低吼道:「要你管!這專案也是我的,我愛怎麼幹都行。」
林浩頓時就啞了火,嘴邊的辯解嚥了回去。他明白櫻井雪應該以為自己拿到專案就鬆懈了,感到失望,這才會怨氣十足的指責。
沉默中,掃描器的嗡嗡聲在靜默中放大,陣陣低聲啜泣傳來。
他聞聲看去,見櫻井雪正轉身偷偷用袖子抹眼睛,不由得心下一軟。
林浩起身走了過去,按住她肩膀:「對不起,我……」
櫻井雪身軀輕顫,躲閃著甩開他的手:「我,我沒事……隻是……眼睛有點癢……」
林浩的手停在半空,知道她隻是在說謊、在逃避問題,這樣下去團隊可就要散了。
他蹲下身子,仰頭看著櫻井雪那張布滿淚痕的小臉和躲閃不及的眸子,輕聲低語:「別憋著了,有壓力就釋放出來,我們好好說,可以嗎?」
「唔~」櫻井雪鼻子一酸,哭得更凶了。豆大的淚珠從臉上不停滑落,疲憊和委屈彷彿找到了出口。
「專案才剛開始,你可不能先垮了。」林浩任由她抓著手臂,輕柔地拍了拍她的手,「等做完這個專案就先停一停吧,我們去好好玩幾天。」
不知過了多久,陽光重新灑入屋內,抽泣漸停。
櫻井雪用鼻音輕「嗯」了一聲,沙啞著嗓子說道:「浩,我要你陪我,去迪士尼!」
林浩抽出幾張紙,在她麵前晃了晃:「喂,過分了吧?我可沒那麼多錢拿去燒!」
櫻井雪接過紙,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我,我請你……不,我們AA,總行了吧?」
林浩眉頭一展,下意識撫摸她腦袋:「這還差不多!」
他僵在原地,尷尬地閃電般彈開,坐回了自己的機位:「我該工作了,你去歇一會吧。」
「嗯。」櫻井雪捏著濕漉漉的紙團,臉頰變得通紅,起身跑出了房間。
……
林浩依次將圖片載入軟盤中,隨即開始在電腦上編輯處理、設計「清風莊」網頁的初稿模板。
房間內,隻聞鍵盤聲、滑鼠點觸聲和機器運轉聲。
一個小時後,他起身活動了下,瞥見櫻井雪筆記本螢幕。
發現她不僅在做郵件自動回復指令碼,還在構建暫時被否決了的「平台化」的模組設計。
「原來她還沒放棄這個想法,怕不是一直在偷偷趕工幹這個。」林浩嘆了口氣,走出房間。
他來到走廊盡頭,推開洗手間虛掩著的門,當即僵在原地。
櫻井夫人穿著墨綠色的絲綢睡袍,站在洗手池邊,腰帶鬆垮繫著。
她長發散亂,睡袍領口敞著一線,露出一大片白皙肌膚,勾勒出曼妙的身形輪廓。
林浩立馬呼吸頓止,當即退了出去,合上門。
櫻井夫人扭頭看著緊閉的玻璃門,心裡卻難得地掀起了一絲波瀾。
多久沒被撞見這樣的情形了?更何況還是小雪帶回家的年輕男孩,多年的教養讓她迅速恢復了鎮定。
幾秒後,門再度開啟。
櫻井夫人走了出來,已拉緊衣袍、腰帶也係得端正,看向站在門邊的林浩:「浩君。」
「是。」
「剛才……」
林浩心中一緊,連忙躬身行禮:「非常抱歉!門沒關,我以為沒人。」
「不怪你,是我忘了關。」櫻井夫人將他扶了起來,語氣溫和地問道,「你們倆,剛才吵架了?」
她早在樓頂泳池遊泳時就聽到了爭執。女兒不肯說,作為母親又不能不聞不問,從浩君這裡入手,或許更合適。
林浩依舊低著頭:「隻是工作上有些分歧,已經沒事了。」
「我聽見小雪哭了,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是在下的問題。我在外麵接了份兼職,櫻井小姐擔心影響專案進度,所以才……」
「原來是這樣。」櫻井夫人按住他肩膀,捏了捏,小聲提醒,「浩君,下次記得敲門哦,請自便吧。」
「好的,夫人。」林浩尷尬地點了點頭,走進衛生間。
他關上門,解完手後,心不在焉地來到洗手池邊。
還好櫻井夫人知書達理,要是遇上不講理的,他估計得進警局裡蹲著了。
「唉……今天真夠倒黴的。」
鏡子裡,脖子上留有十幾道紅痕,那是昨晚高橋美咲用指甲亂抓亂劃的,雖然淡了不少,但還是很明顯。
林浩接了一捧清水,洗了洗臉,感覺清醒了些。
回到書房,他心有餘悸地坐下,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嗡~嗡~
他掏出看了一眼,立馬接通:「喂,媽。」
「浩浩?」母親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怎麼這麼久沒打電話回來?」
「哦,忘了,最近忙。」
「錢夠用嗎?」
林浩離開衛生間,一路走回書房。
聽著母親說著家常和家裡的境況,什麼鄰居兒子結婚、表妹考上高中之類的,異常瑣碎。
「媽,你那邊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你爸又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吹牛、研究彩票去了,怎麼說也不聽,你也不勸勸他。」
「我說了也沒用啊。哪有老子會老老實實地聽兒子教訓的?」
「唉……錢不夠花,記得跟家裡說。」
「夠的,我已經賺夠下個月的生活費了。」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繼續說道:「老頭子其實挺想你的,他老是嘀咕你不多問他幾句,你下次記得給他打個電話。」
林浩想起父親二十幾年後頻頻住院和做手術的境況,回道:「好,我到時候勸勸他。」
「過年回來嗎?機票貴的話,家裡給你買。」
「學校放假我就回去。」
「哦……那注意身體,該吃吃,該喝喝,別碰著不三不四的,最好帶個女孩回來。」
「我今年才18歲……」
「嘖,你這話說的,不練練以後怎麼討老婆?」
「是,是,我到時候我帶個日本妞回去,氣死那老傢夥。」
「好好好,隻要是閨女就成,哪國的我都不介意。」
林浩結束通話電話,回到台式機位前,檢視銀行帳戶。
餘額二十萬,加上自己手頭僅剩的二十萬現金,也才四十萬。
他開啟美股網站,滑鼠點了點。
「科網股還在瘋漲,可以追投賺一筆。」
林浩親身經歷過那個時候,所以記得很清楚,2000年9月3日納斯達克達到歷史峰值5132點後,開始了長達兩年的暴跌。
那時他剛入學沒多久,從四月一直到十二月份,新聞和街道上到處都有空中飛人的訊息,光東京就有6000多起。
林浩還親眼看到過空中飛人-落地壓成豆瓣醬和骨肉相連的過程,那場麵……簡直終身難忘。
讓當時初學金融知識、即將踏入金融行業的他,對「雪崩」二字有了清晰的認知。
「股票市場將持續崩盤近兩年,入場就死……還不如弄點別的實在。」
炒外匯套利、域名投資與搶占、物品收購與拍賣……這些都要錢。
他關閉網頁,想起月見亭居酒屋那邊的事。
高橋小姐他們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今晚是改造後的開業第一天,可不能馬虎,必須親自去看著點。
林浩收回思緒,點觸著鍵盤和滑鼠,繼續推進手頭上的「清風莊」網頁設計工作。
……
下午四點,書房,清脆的敲擊聲依舊不停。
櫻井雪打著哈欠,走進房間:「浩,你怎麼不來叫醒我?」
其實她半小時前就醒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等候,期待著某人能闖入房間喚醒自己……結果始終沒等到,這才起身過來看看。
林浩隨手點選滑鼠,儲存好編輯了一下午的臨時檔案:「大小姐,多睡會兒又不會死。」
櫻井雪見他頭也不回,捋起長發,湊到螢幕前:「你都做完了?」
「清風莊專案的基礎框架都弄好了,細節你可以再核對一下。」林浩看了眼時間,起身活動脖頸和肩膀,「再把編輯好自動化郵件回復指令碼和動態房源日曆連結上去,測試執行一下。」
他話畢喝了口水,將水杯和筆記本收進揹包:「我該走了,明天見。」
櫻井雪半身斜倚著桌麵,心裡有些失落,輕聲道:「不留下吃晚飯嗎?今天週末,媽媽應該在準備了。」
林浩提起揹包,心有餘悸地直搖頭:「我還要趕地鐵呢,得趁著晚高峰還沒到,提前溜過去。」
櫻井雪捂嘴笑了笑:「哼,新宿離這反正也不遠,擠死你活該!」
兩人走出書房,一前一後跑下樓,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輕重交錯。
客廳,櫻井夫人換了身灰色的常服,頭髮鬆鬆挽著,正斜靠在沙發上看雜誌。
見兩人走向玄關,她抬眼喊道:「你們倆去哪?晚餐都準備好了。」
「多謝伯母,我還有點事。」林浩轉身看向客廳,微微躬身,「明天再來。」
「浩君,路上小心。」櫻井夫人看著女兒那亦步亦趨、黏在林浩身上的樣子,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點頭示意,「小雪,你送送他。」
櫻井雪應了一聲,將林浩一路送到庭院門口,忽道:「那個兼職,幾點結束?」
「十點,我就乾四個小時。」林浩扭頭道。
櫻井雪按下庭院大鐵門的開關,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低聲呢喃:「結束後……能,能給我發個簡訊嗎?我可不想你出什麼意外,一個人搞專案什麼的……太累了。」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管太多?會不會討厭我?不對,我的這點小要求很合理,應該沒越界!
林浩回頭看她,夕陽從櫻井雪身側照過,清麗的側顏和長長的睫毛泛著光,忍不住駐足觀望,心跳漏了幾拍。
美好的事物總是那麼的迷人,令他的心神都恍惚了下,回憶起前世與前妻中島尤美的相遇。
林浩不願破壞這份寧靜,邁步走出鐵門,笑著揮手道:「沒問題。你也不準再熬夜了,明天我可不想一個人呆書房裡幹活。」
「嗯!路上小心。」櫻井雪站在原地揮手,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坡道,直等到完全看不見,才慢慢放下手。
她低頭縮了縮脖頸,低聲偷笑,心裡那點雀躍像泡泡一樣噗嚕噗嚕冒了出來——浩君答應了,他也在乎自己!
「瞧瞧你,眼珠子都快掉了,這個叫林浩的夏國人有那麼好?」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櫻井雪嚇了一跳,這才發現母親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撅起嘴道:「櫻井莉紗女士!我們隻是……隻是合夥創業的搭檔而已,纔不是你想的那樣。」
櫻井莉紗按下鐵門開關,牽起她的臂彎,笑著調侃道:「是嗎?那讓給我好了,浩君身材不錯、相貌端正、又有分寸,我看他挺順眼的。」
「媽媽!你胡說些什麼?」櫻井雪氣得跺了跺腳,臉唰地紅了,撒嬌道,「他,他……又不是個物品,哪能讓來讓去的。」
「你個小丫頭,這就急了?魂都被勾走了吧?」
「我,我不準你嚇跑他……否則,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唉……別忘了,他隻是來留學的外國人,隨時可以走,別太想當然。」
「浩纔不是那種人呢,我相信他!」櫻井雪偏過頭,臉頰不時鼓動。
櫻井莉紗看著女兒倔強的側臉,神色陰沉,語氣變冷硬:「傻丫頭,男人在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哪個不是完美無缺?這種人才最可怕,圖謀的也最大。」
「你錯了,他並不完美、身上到處都是缺點,隻是自尊心很強而已。」
「嗬,哪個男人不貪財好色?你就等著他露出真麵目,把你騙得團團轉吧!」
「哼,我不用你管!」
「笨蛋,等你吃到苦頭,就清楚了。」櫻井莉紗嘆了口氣,牽著櫻井雪走進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