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路儘頭等著的東村敏郎------------------------------------------,月光勉強勾勒出建築鋸齒狀的輪廓。晚風帶著硝煙和遠處垃圾堆的酸腐味,慢吞吞地捲過巷口。“先生。今晚的夜色很美。”東村敏郎微微仰頭,望著天際那輪被薄雲遮擋的月亮,語氣平淡。 。,腦子裡像塞滿了浸水的棉花——汪正祥居然活著,那今晚這場刺殺算什麼?自己這傷又算什麼?。,某個細節卻異常清晰:巷子儘頭那堵三米高的牆,牆根下堆疊的木箱,以及箱後……那條通往蘇州河支流的隱秘路徑。。,他慌亂中紮錯了巷子。。 “先生不看看嗎,說不定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東村敏郎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冇什麼起伏,卻像一根冰錐,精準地刺破了佟家儒的思緒。。,他在東村敏郎眼裡捕捉到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不是單純的威脅,更像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審視。,他忽然想起青紅最後那個微笑,想起出門前囡囡攥著他小指喊“爹”時軟糯的聲音。,喉嚨乾澀發緊,還冇出聲,眼圈倒是不爭氣地先紅了。“東村課長……”再開口時,聲音已帶上真實的顫意,
“我真的……真的隻是路過啊!您想,刺殺汪正祥?那是多大的事!給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乾啊!我家裡還有囡囡,等著我回去……我要是回不去,她……她可怎麼辦……”
情急之下,他甚至忘了疼痛,用冇受傷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東村敏郎銬著手銬鏈子的那隻手。
動作幅度大了些,左臂傷口處的布條又滲出血色,疼得他指尖在東村敏郎的手上無意識地磨搓。
東村敏郎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那隻手在發抖,指尖冰涼,掌心卻有灼人的溫度。
脈搏的跳動隔著手套布料傳來,急促而紊亂。
他垂眸看著這隻沾著血汙、指節發白的手——握得那樣緊,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本該立即甩開的。
但他隻是垂著眼,任由那隻手抓著自己。
“我家囡囡才六歲……”佟家儒的聲音碎在夜風裡,每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懇求,“東村課長,您看……看在……”
“看在什麼?”東村敏郎終於開口,聲音比夜風更涼。
佟家儒的話卡在喉嚨裡。他發現自己竟然說不下去——看在什麼?
看在過去那點虛偽的師生情分?
看在對方曾施捨過的那點微不足道的“關照”?
這些都太輕了,輕得在這生死關頭像個笑話。
巷口傳來汽車引擎聲。
車燈刺破黑暗的刹那,東村敏郎看見一滴淚終於從佟家儒眼角滑落,劃過沾著灰塵的臉頰,留下濕亮的痕跡。
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又緊了幾分,像最後的掙紮。
井上下車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的課長站在原地,任由那個被捕的男人緊緊抓著手腕,兩人在車燈光束裡僵持著,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課長……”井上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東村敏郎終於動了。
他冇有甩開那隻手,而是用另一隻手,覆上了佟家儒的手背。
這個動作很輕,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然後,他一根根掰開了佟家儒的手指。
“上車。”他說,聲音比剛纔沉了幾分。
佟家儒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東村敏郎那骨節分明的手的觸感。
他看著東村敏郎轉身時繃緊的下頜線,忽然覺得……也許自己剛纔的表演,在對方眼裡從頭到尾都隻是個笑話。
車內空間狹小而壓抑。
佟家儒縮在最靠裡的位置,手銬鏈條因他的遠離而繃直。
金屬拉扯的細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東村敏郎冇有看他,隻是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你很害怕。”
“怕。”
佟家儒答得乾脆,聲音裡帶著破罐破摔的坦誠,“怕死,怕見不到囡囡……”
“如果我說,”東村敏郎緩緩轉回頭,目光在昏暗車廂裡幽深如潭,
“那條巷子往西三百米是公共租界的廢棄貨棧,往東穿過兩個弄堂有家通宵茶樓——而你偏偏選了唯一一條死路呢?”
佟家儒的呼吸驟然停滯。
“牆高三米,牆根有木箱,翻過去是蘇州河支流。”東村敏郎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
“很周密的計劃,先生。連木箱的高度、河水的流速都計算在內。可惜……”
他的目光落在佟家儒因恐懼而微微發抖的手上。
“人在性命攸關時,總會犯些可悲的錯誤。比如在第二個岔口就倉皇右轉,比如……”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以為能在我眼皮底下,玩這種小把戲。”
徹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佟家儒瞪大眼睛,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東村敏郎什麼都知道。
從巷子的地形,到他的逃跑路線,甚至到跳河擺脫嫌疑的計劃……
那今晚的一切呢?真的是……
他不敢細想,也不想相信。
“你就這麼肯定自己會死?”東村敏郎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得看東村課長想讓我怎麼活。”佟家儒的聲音開始發飄,額頭上滲出冷汗。
東村敏郎的眉頭微蹙:“你這是在侮辱我的職業操守。特高課辦案,講究證據。”
“證據……”佟家儒極輕地重複,眼前閃過老尤回來時那一身傷,左臂的傷口也跟著灼痛起來。
他猛地轉回頭,嘴比腦子快,脫口而出:“屈打成招?”
說完,他自己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東村敏郎。
井上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瞬間收緊。
東村敏郎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不見底。車廂內的空氣凝固了,某種無形的壓力沉沉壓下來。
佟家儒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毫無征兆地襲來。
失血的虛弱、緊繃的神經、還有此刻被徹底看穿的恐懼——所有壓力在這一刻沖垮了堤防。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栽去。
東村敏郎迅速伸手扶住他下滑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冷汗已浸透裡衣。
“失血過多……”東村敏郎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能撐到現在,倒讓我有些意外。”
佟家儒想推開他,手臂卻軟得抬不起來。視野裡的一切都在旋轉、模糊,隻有東村敏郎那雙眼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睡吧。”他聽見那個聲音最後說,輕得像歎息,“我們……慢慢來。”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佟家儒感覺到那隻扶著他肩膀的手,很輕、很輕地收緊了一下。
然後,便是無邊的黑暗。
車在深夜的街道上平穩行駛,窗外的路燈將忽明忽暗的光投進車廂。
佟家儒歪倒在後座,冷汗浸濕的額發貼著臉頰,呼吸急促而不規律。
東村敏郎冇有鬆開扶著他肩膀的手。
那隻手隔著米白色西裝外套,能清晰地感覺到下方身體的顫抖——即便在昏迷中,恐懼和疼痛依然攥著這個人。
“課長……”井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東村敏郎的目光落在佟家儒越來越蒼白的臉上,手指探了探他的頸側——脈搏快而微弱,體溫高得燙手。
“離特高課還有多久車程?”東村問道。
“大約十二分鐘。”
“最近的醫院呢?”
井上頓了頓:“天濟醫院……就在前麵,不到三分鐘。”
車廂內安靜了幾秒。
“先去醫院。”東村敏郎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井上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白,嘴唇緊抿。這個決定太反常了。
“井上。”
“嗨。”井上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方向盤猛地向右打滿。
黑色轎車調頭,朝著天濟醫院疾馳而去。
兩分鐘,車便穩穩停在了天濟醫院急診部的門口。昏黃的燈光從門內溢位,照亮了濕漉漉的地麵。
井上幾乎是立刻下車,動作帶著壓抑的焦躁,他繞到後座,“哢噠”一聲利落地拉開了車門。夜間的涼風猛地灌入車廂。
東村敏郎冇有馬上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兩人之間——那裡,一副黃銅手銬連線著他的左手腕和佟家儒的右手腕。
金屬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鏈條因為佟家儒無意識的牽拉而微微繃直。
他垂下眼睫,右手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把小巧的鑰匙。
動作平穩,冇有絲毫猶豫。鑰匙插入鎖孔。
“哢。”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車廂內卻異常清晰。
禁錮著佟家儒手腕的那半邊銬環彈開了,鏈條另一端依然牢固地鎖在東村敏郎自己的左腕上。
東村敏郎握住那隻脫離束縛、卻依舊無力垂落的手腕,指尖感受到麵板下過快而虛弱的脈搏。
他冇有去解開自己腕上的銬環,任由那半副手銬懸垂著。
黃銅在黑暗中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反射出冰冷的光點。
然後,他俯下身。
一隻手小心地探過佟家儒的膝彎,另一隻手——戴著銬環的那隻手——穩穩托住他的後背和肩胛下方,小心避開了左臂的傷口。
動作流暢而穩定,那懸垂的銬環輕輕碰在佟家儒的腰側。
他微微用力,將人從車座上抱了出來。
昏迷中的佟家儒因為移動帶來的疼痛輕哼了一聲,額頭無意識地抵在東村的頸側,滾燙的呼吸拂過麵板。
東村敏郎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懷裡的人靠得更穩些。
那件沾滿血汙的米白色西裝外套,此刻完全裹在佟家儒身上,隨著東村的動作晃動著下襬。
井上站在車門邊,看著課長打橫抱著那個重要的“犯人”,像抱著什麼易碎品般,大步走向急診室燈光通明的大門,隻覺得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東村敏郎的腳步冇有半分遲疑。他踏過被燈光照亮的潮濕地麵,皮鞋叩地聲清晰。
他踹開急診部玻璃門的瞬間,冷氣與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