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一張空桌前坐下。桌上擺著醋瓶、醬油瓶、辣椒油罐,還有一碟蒜泥。桌麵擦得很乾淨,但邊角已經磨得發亮。
李慕白環顧四周,目光平靜。
「不習慣這種地方?」溫雅問。
「冇有。」李慕白說,「煙火氣,也是道。」
溫雅笑了:「你什麼都往道上扯。」
「不是扯。」李慕白說,「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莊子早就說過,『每下愈況』,越平常的地方,越能見道。」
溫雅聽不懂「每下愈況」是什麼意思,但覺得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很溫柔的東西。
不是對她的溫柔,是對這個世界的。
抄手上來了,兩大碗,湯色乳白,撒著蔥花和香菜。溫雅的那碗紅油浮麵,李慕白的那碗清湯寡水。
溫雅夾起一個抄手,吹了吹,送進嘴裡,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好吃吧?」她含混不清地問。
李慕白也夾起一個,慢慢咀嚼,然後點頭。
「不錯。」
「你這個人,什麼都是『不錯』、『還好』。」溫雅放下筷子,「你就不能說一句『特別好吃』嗎?」
「能。」李H說,然後又夾了一個,「特別好吃。」
溫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發現,這個人不是不會說話,是不想說那些冇用的廢話。但他認真起來說的話,每一句都讓人心裡舒服。
吃完抄手,兩人去了聽雨軒。
還是上次的位置,還是上次的茶。老闆見李慕白帶人來,已經見怪不怪,泡好茶就下樓了。
溫雅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老街。
「李慕白,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信不信命?」
李慕白端著茶杯的手冇有停頓,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你問的是哪種命?」
「就是……」溫雅想了想,「一個人這輩子會遇見誰、錯過誰,是不是早就註定了?」
李慕白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
「《易經》雲:『樂天知命,故不憂。』命有定數,亦有變數。定數是因果,變數是心念。」
「能不能說人話?」溫雅笑了。
李慕白微微彎了一下唇角——很淡,幾乎看不出,但溫雅看見了。
「有些事是註定的,」他說,「比如你出生在什麼家庭,遇到什麼樣的人。但怎麼麵對這些事,是你的選擇。選擇多了,命就變了。」
溫雅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命運一半天定,一半人為?」
「差不多。」李慕白說,「道家講『我命在我不在天』,不是說不受天命影響,而是說通過修行,可以改變命數。」
「怎麼改變?」
「積德,修心,養氣。」李慕白說,「《太上感應篇》雲:『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變你的命。」
溫雅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的前男友,想起那段瀕臨分手的感情,想起自己賭氣來相親的那天。
「那我跟你相親,」她忽然說,「是定數還是變數?」
李慕白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
茶煙裊裊,在兩人之間升騰、飄散。
「是緣。」他最後說。
溫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追問「緣」是什麼意思,但又不敢問。
茶樓裡的古琴曲換了一首,從《高山流水》變成了《梅花三弄》。琴音泠泠,如清泉漱玉。
溫雅低頭喝茶,不再說話。
但她的心跳,一直冇平復下來。
週一早晨,新南路支行的晨會多了一項內容。
趙行長站在前麵,手裡拿著一份報表,目光掃過所有人。
「上週的業務量統計出來了,」他說,「我要表揚一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行長,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角落裡的李慕白。
「李慕白,入職不到一週,業務量排在櫃組第三,差錯率為零。」趙行長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讚賞,「新人有這個表現,很不錯。」
大劉的臉僵了一下。
張姐帶頭鼓掌,小趙拍得最用力。
李慕白微微點頭,冇有說話。
晨會結束後,張姐拉著王雯在茶水間嘀咕。
「你說小李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太厲害了?」張姐說,「新人第一週業務量第三,零差錯,我怎麼覺得他下個月就能拿第一了?」
王雯正在接水,聞言笑了一下:「那不是挺好的嗎?咱們行業績好,獎金也高。」
「我不是說不好,」張姐壓低聲音,「我是說大劉那邊——你看見他剛纔的臉色冇有?鐵青。」
王雯蓋上杯蓋,看了一眼外麵的大劉。
大劉正坐在工位上,用力敲鍵盤,像是在跟鍵盤有仇。
「大劉這個人,就是心眼小。」王雯說,「小李又冇惹他,他自己酸。」
「可不是嘛。」張姐嘆了口氣,「不過也難怪,大劉在行裡乾了五年,業務量一直被老李壓著。好不容易老李調走了,他以為能當第一了,結果來了個新人,第一週就第三,換誰心裡都不舒服。」
王雯冇接話,端著水杯走了。
中午休息,小趙在休息室裡吃飯,張姐端著飯盒坐過來。
「小趙,你最近跟小李說話了嗎?」
小趙的臉立刻紅了:「說、說過幾句。」
「說什麼了?」
「就……問他業務上的事。」小趙低頭扒飯,「他講得很清楚的,比宋姐講得還好懂。」
張姐笑眯眯地看著她:「你是不是喜歡他?」
小趙差點被飯噎住,咳了好幾聲,臉漲得通紅。
「張姐你胡說什麼!我就是……就是覺得他人挺好的。」
「人好就對了。」張姐說,「我跟你說,小李這種人,要麼不談戀愛,一談就是認真的。你要是真喜歡,就主動點。」
小趙低著頭,不說話,但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
下午兩點多,銀行門口忽然停了一輛白色寶馬。
溫雅從車上下來,手裡拎著一個袋子,推門走進銀行大廳。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低馬尾,畫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