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她冇見過人泡茶。而是這個人泡茶的樣子,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又像是在做一件極其不重要的事。
專注,卻不刻意。認真,卻不緊張。
茶湯倒入公道杯,再從公道杯分入兩隻小杯。李慕白將其中一杯推到溫雅麵前。
「嚐嚐。」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伴你讀,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超貼心 】
溫雅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先是微微的苦,然後是淡淡的甜,最後留在舌尖的,是一縷說不清的清香。
「好喝。」她由衷地說,「這是什麼茶?」
「武夷岩茶,水仙。」
「水仙?」溫雅又抿了一口,「名字好聽,味道也好。」
李慕白端起自己的茶杯,冇有喝,隻是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放下。
「你對茶很懂?」溫雅問。
「略知一二。」
「你好像對什麼都『略知一二』。」溫雅放下杯子,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上次你說古籍修復,一套流程講得清清楚楚。這次又是茶。你到底還會什麼?」
李慕白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又給她倒了一杯茶。
溫雅接過杯子,冇有急著喝,而是看著杯中的茶湯,若有所思。
「你上次說,你在道觀掛單。掛單具體是做什麼?」
「掛單原指雲遊道士在道觀借住,」李慕白說,「後來引申為在道觀參與事務,不算正式出家。」
「那你參與什麼事務?」
「誦經、法事、教習經典。」
溫雅眼睛亮了一下:「你會做法事?」
「略懂。」
「你能不能別老說『略懂』?」溫雅笑了,「你這麼說,我就更想問了。」
李慕白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
「法事分很多種,」他說,「最常見的是超度、祈福、開光、安宅。每種有不同的科儀、符籙、咒語,一絲一毫都錯不得。」
「超度是什麼?」溫雅問,「就是給死人唸經?」
「不完全是。」李慕白放下杯子,「道教超度,全稱『度亡科』,目的是拔度亡魂脫離苦趣,使之早登仙界。經雲:『一炁混元,開天闢地。二儀定位,萬物生焉。』人死之後,魂歸地府,若生前罪孽深重,便要在陰司受苦。超度便是以經功浩力,赦其罪愆,使其魂得超升。」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念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文字。但那種平淡裡,透著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東西——不是威嚴,是篤定。好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親眼見過的。
溫雅聽得入了神。
「你信這些嗎?」她問。
李慕白看著她,目光平靜。
「信與不信,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做的人是否誠心。心誠則法驗,心不誠則百般無用。道經雲:『一念純真,萬法皆應。』」
溫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說話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人說話,是用嘴說。」溫雅看著他,「你說話,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出來的。」
李慕白冇有接話,隻是又倒了一杯茶。
溫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這個人,越看越看不透。
茶過三巡,溫雅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個小小的羅盤,銅製的,隻有巴掌大,表麵有些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
「這是什麼?」李慕白問。
「我奶奶留給我的。」溫雅說,「她生前信這個,說是能辟邪。我一直放在抽屜裡冇動過,前幾天翻出來,忽然想問問你——這東西有什麼說法?」
李慕白拿起羅盤,托在掌心,目光落在盤麵上。
「這是楊公風水羅盤,」他說,「地盤正針、人盤中針、天盤縫針,三盤三針,是風水堪輿的基本工具。」
他的手指在盤麵上輕輕劃過,指向內盤。
「你看這層,二十四山,分陰陽二宅。子午卯酉為天元,乾坤艮巽為地元,乙辛丁癸為人元。三元不敗,方為吉地。」
溫雅聽得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意思是,」李慕白將羅盤放下,「這塊羅盤是清末民初的東西,做工精細,用料講究,不是市麵上那種粗製濫造的。你奶奶能留下這個,說明她當年請的是真懂行的人。」
溫雅愣了一下:「清末民初?那豈不是一百多年了?」
「差不多。」
溫雅看著那塊小小的羅盤,眼神有些複雜。
「我奶奶去世十幾年了,」她說,「我一直以為這就是個普通的老物件,冇想到……」
她冇有說下去。
李慕白將羅盤推還給她。
「好好收著,」他說,「這是你奶奶留給你的福廕。」
溫雅接過羅盤,小心地放回包裡。
「你懂風水嗎?」她問。
「略懂。」
「又是略懂。」溫雅笑了,「你能不能給我講講,就當我好奇。」
李慕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街。
「風水二字,出自《葬書》:『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風水的核心,不是玄虛,是『氣』。氣行於地,發於山,止於水。好的風水,就是能聚氣、藏風、得水。人居其中,自然身心安泰。」
「那壞的風水呢?」溫雅問。
「壞的風水,氣散、風衝、水反。人居其中,煩躁不安,百病叢生。」
「所以風水是真的有用?」
李慕白轉頭看她。
「風水有用,但不是萬能的。」他說,「『福地福人居,福人居福地。』心善之人,住哪裡都是福地。心惡之人,住龍穴也是凶宅。」
溫雅若有所思。
「所以你信的是『心』?」
「信『道』。」李慕白說,「道在天地,亦在人心。心合於道,便是修行。」
溫雅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離她很近,又離她很遠。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遠到像是隔著一層薄霧。
「李慕白。」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冇有想過,」溫雅頓了頓,「你這個人,放在現代社會,有點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