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你那點恨,跟我的房貸比,算個屁!
死寂。
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純粹、更粘稠的死寂。
井星的話音像最後一顆落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已經散儘,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和那平靜之下,即將噴發的火山。
禮鐵祝感覺自己的脖子都僵了,像個忘了上油的生鏽機器人,一動不敢動。
他看著不遠處的井星,又偷偷瞟了一眼那個低著頭、長發遮臉、跟個剛看完《午夜凶鈴》不敢睡覺的小姑娘似的的地獄之主朗雲。
禮鐵祝的腦子裡,那台剛剛才被強行降溫的cpu,又開始瘋狂拉響警報。
【警告!警告!前方高能裝逼犯已完成終極論道!目標boss情緒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從“哲學思辨模式”切換至“物理超度模式”!請非戰鬥人員立刻撤離!重複!請非戰鬥人員立刻撤離!】
操!
禮鐵祝心裡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還都穿著釘鞋。
井星這孫子,是真他媽的勇啊!
彆人頂多是跟領導提提意見,跟甲方掰扯掰扯合同細節。
你倒好,你直接跑到地獄集團大老闆的辦公室,指著人家的鼻子說:“你這公司文化有問題,你的核心價值觀是自我囚禁,你的商業模式是高利貸,你本人就是個畫地為牢的傻逼。”
這已經不是在辭職報告上塗鴉了,這是直接在老闆的腦門上刻了四個大字——“人傻錢多”!
你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不夠有儀式感是嗎?!
禮鐵祝緊張得手心直冒汗,他已經開始腦補朗雲接下來的反應了。
是會禮貌地鼓鼓掌,然後說一句:“謝謝你的心理疏導,我感覺好多了,這是我的vip黑卡,以後你就是我們地獄的首席心靈導師”?
還是會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被說破心事後惱羞成怒的臉,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你、找、死”?
用他那看了半輩子電視劇的經驗判斷,後者的可能性大概是百分之一百二。
果然。
朗雲動了。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頭。
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滑落,露出了他那張俊美到讓世間所有頂級偶像都自慚形穢的臉。
隻是,那張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嘲弄。
也沒有了被揭開傷疤後的錯愕與羞恥。
什麼都沒有。
那是一種空白,一種燒光了所有情緒、所有理智、所有偽裝之後,隻剩下純粹毀滅**的……虛無。
他的眼睛,黑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宇宙黑洞,裡麵沒有一絲光亮,隻有瘋狂旋轉、要將一切都吞噬殆儘的怒火。
那是被徹底否定的憤怒。
那是被戳穿真相的癲狂。
那是被說中心事後,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反應——毀滅那個說出真相的人。
“閉嘴。”
朗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這兩個字,卻蘊含著比之前那【七大恨】加起來還要恐怖千萬倍的重量!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憎恨能量,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那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哲學思辨意味的概念攻擊,而是一場最直接、最野蠻、最不講道理的靈魂海嘯!
整個死亡仇恨島都在這股力量下劇烈顫抖,由黑血和白骨構成的大地寸寸龜裂,彷彿隨時都會解體!
“我說……”
朗雲那雙漆黑的眼眸,死死鎖定了那個敢於在他麵前“論道”的凡人。
“讓你閉嘴!!!”
話音未落,他隔空一拳轟出!
【憎恨之拳】!
但這一拳,和之前那些試探性的、帶著pua性質的攻擊完全不同!
如果說之前的拳是精準的手術刀,是為了挑撥離間、引爆內心的陰暗。
那麼這一拳,就是一顆濃縮了億萬噸tnt的核彈!
它不為彆的,隻為毀滅!
那黑色的拳風所過之處,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扭曲、折疊,彷彿一張即將被燒穿的紙!
那不是物理攻擊,那是因果律武器!
是“我恨你,所以你必須死”的終極法則!
拳頭的目標,直指井星!
禮鐵祝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思考!
他不知道井星那套“上善若水”、“禍福相依”的理論能不能擋住這顆核彈。
他隻知道,井星是他隊友!是他兄弟!是那個在他最落魄、最迷茫的時候,會慢悠悠地給他泡上一杯茶,然後用一套他聽不懂但感覺很牛逼的道理,把他從牛角尖裡拽出來的人!
他隻知道,井-星-不-能-死!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幾乎是在大腦做出反應之前,他的雙腿已經猛地發力!
“我操!”
一聲國罵脫口而出!
禮鐵祝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像一顆不計後果的炮彈,瞬間橫跨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想也不想,就那麼直挺挺地、用自己那並不算多麼寬闊的胸膛,擋在了井星的身前!
沒有開〖淨化之衣〗的防禦。
沒有舉〖勝利之劍〗格擋。
因為他知道,沒用。
麵對這種純粹的概念打擊,任何物理層麵的防禦都像一張紙。
他能做的,隻有一件事。
用自己的命,去扛!
井星的眼睛猛地睜大,他那張總是雲淡風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表情!
“鐵祝!彆——!”
晚了。
那枚濃縮了朗雲一生苦難與怨毒的【憎恨之拳】,結結實實地、毫無保留地,轟進了禮鐵祝的胸膛!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狀。
那股純粹的、毀滅性的恨意,像最高濃度的王水,瞬間灌滿了禮鐵祝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乃至靈魂的每一個角落!
那一瞬間,禮鐵祝感覺自己不再是自己。
他變成了那個在垃圾堆裡哭嚎的棄嬰,感受著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稚嫩的麵板上,感受著野狗那帶著腥臭味的呼吸噴在臉上。
他又變成了那個為了半個饅頭被打斷腿的小乞丐,感受著骨頭碎裂的劇痛,和那深入骨髓的饑餓。
他又變成了那個被“朋友”出賣的傻子,感受著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刀時的冰冷與絕望。
他又變成了那個在黑礦場裡被虐待的童工,感受著鞭子抽在身上的灼痛,和那不見天日的黑暗。
恨!
恨!
恨!
無邊無際的恨意,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黑色暴雨,要將他的靈魂徹底衝垮、溶解、腐化成和朗雲一樣,隻剩下恨的行屍走肉!
然而……
就在禮鐵祝的意識即將被這片憎恨的汪洋徹底吞噬的瞬間。
一個聲音,一個無比真實、無比清晰,帶著濃濃的東北大碴子味兒的聲音,在他靈魂深處響了起來。
“恨?誰他媽不會啊?”
禮鐵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但他那雙本該被恨意填滿的眼睛,卻依舊保持著一絲無比頑固的清明。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那個一臉錯愕的朗雲。
然後,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痛苦,有不屑,還有一種朗雲完全無法理解的……堅韌。
“我恨!”
禮鐵祝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砸在地上的釘子,鏗鏘有力!
“我他媽恨死了!”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對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地獄之主,發出了來自一個凡人最卑微也最響亮的咆哮!
“我恨我爹媽沒本事,生我的時候沒給我捏個好模子,讓我天生就是個豁嘴巴!從小就被人指著鼻子罵‘怪物’!我他媽恨不恨?!”
“我恨奪走我爹生命的癌症!在我最需要我爹的時候,癌症無情的把他奪走了!讓我體會到了什麼叫家破人亡,還有一個爛攤子!讓我一個人像條狗一樣在這個操蛋的世界上爬!我他媽恨不恨?!”
“我恨我沒腦子!學人家創業!結果呢?賠得底兒掉!老婆跟著我吃糠咽菜!我他媽恨不恨?!”
“我恨我沒本事!我恨我欠了一屁股的債!恨我連個像樣點的娃娃都給閨女買不起!每次帶她去商場,她眼巴巴地看著那個最貴的芭比娃娃,我隻能騙她說‘那娃娃不好看,咱回家爸爸給你拿紙糊一個’!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心裡有多難受?!我他媽恨不得抽自己兩大嘴巴子!我恨不恨?!”
他一聲聲地質問著,一聲聲地咆哮著。
他沒有去否定恨,沒有去對抗恨,更沒有去化解恨。
他隻是大大方方地、**裸地,把自己那些藏在心底最深處、最不願對人言的、充滿了生活瑣碎和一地雞毛的“恨”,全都掏了出來!
那不是什麼“蒼天不公”、“手足無情”的宏大敘事。
那隻是一個普通男人,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裡,掙紮求生時,所必然會產生的,最真實、最卑微、也最頑固的怨氣!
朗雲臉上的錯愕,漸漸變成了困惑。
他無法理解。
他那足以摧毀神魔靈魂的純粹恨意,為什麼在這個凡人身上,效果會大打折扣?
為什麼這個男人在承受了自己全部的痛苦之後,不但沒有崩潰,反而……反而像是在開一場“比慘大會”?
就在朗雲困惑的目光中,禮鐵祝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那句足以載入地獄史冊的終極宣言。
“可那又咋樣?!”
“我恨完了!我還得活啊!”
“我還得去掙錢!我還得回家吃飯!我還得給我老婆捏腳!我還得去給我閨女開家長會!我還得琢磨著下個月的房貸從哪兒湊!”
“我忙得很!我哪有那麼多閒工夫天天擱這兒琢磨著恨這個、恨那個?!”
“與其花時間恨你媽的全世界,老子選擇活!活得比誰都帶勁!活得比誰都他媽的開心!”
“你那點恨,什麼被拋棄、被背叛、被虐待……聽著是挺慘的。”
禮鐵祝看著朗雲,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充滿了來自凡間的、最粗鄙也最強大的力量。
“可跟老子的房貸比,算個屁!”
轟——!
這句話,像一道橫貫天地的驚雷!
它不講哲理,不講大道,甚至不講邏輯。
它隻是用一種最粗暴、最直接、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將朗雲那建立在“憎恨至上”的整個世界觀,砸了個稀巴爛!
灌入禮鐵祝體內的那股純粹的、毀滅性的恨意,就像遇到了剋星一般,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解、融化!
為什麼?
因為禮鐵祝的“道”,是“人間道”。
是“活著”。
而對於一個掙紮在“活著”這條底線上的凡人來說,所有的情緒,無論是愛是恨,都他媽的是奢侈品!
一個快要餓死的人,你跟他談理想?
一個房貸逾期快要被銀行收房的人,你跟他談家國情懷?
一個孩子等著救命錢做手術的父親,你跟他談宇宙的起源?
你不是有病嗎?!
對禮鐵祝來說,朗雲的恨,就是一種奢侈品。
那是一種吃飽了撐的、有大把時間可以用來沉浸在過去痛苦裡的精神內耗。
而他自己的煩惱——房貸、賬單、孩子的學費、老婆的嘮叨、日益後退的發際線……
這些,纔是實實在在的、壓在他身上的、比山還重的生存壓力!
恨?
恨能幫你還信用卡嗎?
恨能讓老闆給你漲工資嗎?
恨能讓你家娃的考試成績多兩分嗎?
不能!
既然不能,那還恨個屁!
有那功夫,不如去多跑兩單外賣,多搬兩塊磚!
這,就是凡人的哲學。
粗鄙,現實,功利,卻又堅韌得可怕。
它就像一塊被扔在茅坑裡七七四十九天的臭石頭,又臭又硬。
你用再鋒利的寶劍去砍它,寶劍會崩。
你用再炙熱的火焰去燒它,它頂多冒點黑煙。
它不跟你講道理,它隻跟你耍流氓。
它隻告訴你一個最樸素的真理:老子,要活下去。
朗雲呆呆地看著禮鐵祝,他那雙能洞悉萬物惡意的眼睛裡,第一次,也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茫然”的情緒。
他無法理解。
他真的無法理解。
為什麼……
為什麼他那足以讓神魔都為之顫抖的、偉大的、純粹的憎恨,對這個滿腦子都是房貸、孩子、小米粥的凡人,會……會失效?
那感覺,就像你開著一輛最新款的星際殲星艦,帶著足以毀滅一個星係的能量炮,氣勢洶洶地來到地球。
然後你發現,你的目標,是一個正在跟鄰居因為誰家垃圾扔過了界而破口大罵的,穿著跨欄背心、大褲衩、趿拉著人字拖的……東北大爺。
你把殲星艦的巨炮對準他。
他瞅了你一眼,把嘴裡的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然後衝你喊:“你瞅啥?!”
你……你該怎麼辦?
你跟他講宇宙的存亡?跟他講黑暗森林法則?
他可能隻會回你一句:“你那玩意兒,鐵的吧?一斤能賣多少錢?”
這一刻,朗雲,這位憎恨地獄的至高主宰,徹底陷入了自我懷疑。
他感覺自己那套執行了千百年的“憎恨os”,遭遇了史上最離譜的……相容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