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根之月,隕於心海
井星的話,像一根冰涼的,帶著倒刺的探針,捅進了禮鐵祝的腦子裡,然後狠狠一攪。
他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連帶著頭皮,都麻了。
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對人性本身的不寒而栗,像一張沾了冰水的濕抹布,死死地糊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是啊。
一個抽了三十年煙的老煙槍,被肺癌紀錄片嚇得當場戒煙。
可戒斷反應上來的時候,那種坐立不安,那種心慌意亂,那種感覺身體裡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骨頭的抓狂……
那時候,肺癌的恐懼,還頂得住尼古丁的誘惑嗎?
郎月,就是那個老煙槍。
她走出了這個由他們搭建的,小小的“戒煙互助會”。
可她一出門,就走進了全世界最大的,一個露天的,免費的,煙草專賣市場。
那裡,花會開,草會綠,鳥會叫,風會吹。
那裡,所有的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存在著,美好著,幸福著。
而這些,她都“不曾擁有”。
她那句“不想要纔是最強大的”,聽起來像個看破紅塵的得道高人。
可實際上,更像一個考了倒數第一的學生,為了不被爸媽揍,強行安慰自己:“分數有什麼用?快樂纔是最重要的!”
這話,在發成績單的那一刻,是真理。
可等她回到家,看到隔壁那個考了滿分的小明,正被他爸媽舉高高,還獎勵了一個最新款的遊戲機時……
她那點可憐的“快樂哲學”,還能撐得住嗎?
她會不會,在心裡,把那個遊戲機,連帶著小明,一起,砸得稀巴爛?
禮鐵祝打了個哆嗦。
他不敢想下去了。
那畫麵,太黑了。
黑得像他信用卡逾期後,銀行客服打來電話時,他手機螢幕的顏色。
整個虛空,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嫉妒地獄崩塌時,那漫天飛舞的光點,像一場盛大而悲傷的雪,此刻已經落儘。
世界,彷彿隻剩下他們這十六個,被扒光了靈魂,扔在手術台上,用哲學和人性反複解剖了三百遍的,倒黴蛋。
他們像一群剛參加完一場極其抽象的行為藝術展的觀眾。
雖然誰也沒看懂,但誰都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並且急需一頓燒烤來壓壓驚。
心境,經過悲傷和嫉妒的連續洗禮,變得前所未有的通透與沉穩。
就好像你剛經曆了失戀,又經曆了失業,緊接著發現自己買的股票基金全都綠得像一片呼倫貝爾大草原。
這時候,你再看到外賣被偷了,你都懶得生氣了。
你隻會平靜地,給自己點上一根煙,然後開啟求職軟體,看看哪家公司還招保安。
這就是,通透。
這就是,沉穩。
他們對力量,對情感,乃至對生命本身,都有了全新的,雖然不一定對,但起碼能自洽的認識。
就在這時。
“啊——!!!”
一聲遙遠到彷彿來自另一個宇宙,卻又清晰得像是直接在你耳膜上用指甲劃過的,淒厲尖叫。
從那無儘的,深邃的,冰冷的虛空深處,猛地傳來!
那不是憤怒。
也不是不甘。
那是一種,當你堅信了一輩子的信仰,在瞬間崩塌;當你引以為傲的所有,都變成了笑話;當你發現你窮儘一生追求的終點,其實隻是彆人隨處可見的時……
那種,混雜了無儘的嫉氣,怨氣,恨意,最終卻隻剩下“原來我纔是個傻逼”的,純粹的,自我毀滅式的,絕望!
這聲尖叫,沒有物理傷害。
但它像一根燒紅的,帶著劇毒的鋼針,狠狠刺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髓裡!
禮鐵祝眼前一黑,差點沒一頭栽倒。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一塊被扔進液氮裡速凍過的玻璃,被這聲尖叫,震出了一片細密的,蜘蛛網般的裂紋。
他捂著腦袋,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那個老煙槍,終究還是,沒忍住。
她不但又抽上了,而且,她抽的不是煙。
她抽的是,炸藥。
幾乎是在尖叫聲響起的同一瞬間。
在他們視線儘頭的,那片無儘的黑暗中。
一輪皎潔的,彷彿剛剛被洗滌過所有塵埃的,溫柔的“月亮”,轟然炸裂!
“轟——!!!!!”
那不是爆炸。
那是一種,比爆炸,更徹底,更寂靜,也更悲傷的,湮滅。
就像你用儘所有心血,嗬護了很久很久的一個,無比美麗的,水晶雕塑。
然後,你親手,鬆開了手。
看著它,落向地麵,摔成億萬片,再也拚不回來的,碎片。
月亮碎了。
沒有火光,沒有衝擊波。
隻有,億萬萬點,冰冷的,晶瑩的,像鑽石粉末一樣的星屑,在那片絕對的黑暗中,猛地爆開!
然後,又在瞬間,被那無儘的虛空,徹底吞噬,連一絲光亮,都未曾留下。
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那是,郎月的魔魂。
一個,曾經想成為太陽,想成為風,想成為雨,卻到死才發現,自己本就是獨一無二的月亮的,可悲的靈魂。
徹底,隕滅了。
眾人驚愕地,呆呆地,看著那片重歸於寂靜的黑暗。
心裡,空落落的。
像你追了八年的電視劇,今天,終於大結局了。
你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演職員表,聽著那首你已經能倒著唱出來的片尾曲,心裡,說不上是解脫,還是失落。
一個陪伴了你八年的故事,結束了。
一個,你恨了很久,也同情了很久的“反派”,就這麼,以一種你完全沒想到的方式,退場了。
禮鐵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說一句“臥槽,這特效牛逼”。
或者說一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大團,又酸又澀的,泡了水的棉花。
堵得他,隻想哭。
“她走出了嫉妒地獄,卻走不出自己內心的地獄。”
聞藝的聲音,輕輕地,響了起來。
他還是盤腿坐在那裡,膝上橫著那把無弦的琴,像個入定的老僧。
他的臉上,沒有悲喜,隻有一種,看儘了花開花落,雲卷雲舒的,平靜。
他看著那片黑暗,像是在看著一幅,早已註定的,悲劇的畫卷。
“當她發現,外麵的世界,花會開,草會綠,鳥兒會為了伴侶而歌唱,溪水會為了奔向大海而日夜不息……”
“當她發現,所有的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擁有著屬於它們自己的,幸福和歸宿……”
“而她,那個剛剛‘頓悟’了‘不想要纔是最強大的’的她,卻無法真正地,‘擁有’任何一樣時……”
“她那所謂的‘放下’,就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可笑的,謊言。”
聞藝頓了頓,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一個乞丐,可以說自己視金錢如糞土。那是因為,他真的沒有。”
“可一個億萬富翁,如果也說自己視金錢如糞土,那不叫境界高,那叫裝逼。”
“郎月,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最可悲的,裝逼犯。”
“她騙不了任何人,最終,也騙不了她自己。”
“於是,她對這個世界上,所有‘自然而然’的存在,產生了,最極致的,也是最後的,嫉妒。”
“那份嫉妒,最終,殺死了她自己。”
一個因嫉妒而生的魔,最終,死於嫉妒。
這個結局,讓所有人,不寒而栗。
也讓他們對“道”與“人性”的理解,更深了一層。
深到,讓他們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泡在了福爾馬林裡,冷得直哆嗦。
禮鐵祝聽著聞藝這番充滿哲學思辨的“官方結案陳詞”,他沒完全聽懂,但他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
這事兒,說白了,就像什麼呢?
就像一個在戒賭中心,被電擊治療了七七四十九天,終於痛改前非,發誓再也不賭了的賭鬼。
他出院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陽光明媚,空氣清新。
他覺得自己,獲得了新生。
然後,他路過了一個街邊彩票站。
他沒進去。
他隻是,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個穿著拖鞋,滿嘴黃牙的大爺,隨手刮開了一張兩塊錢的刮刮樂。
然後,中了五十萬。
那一瞬間。
那個賭鬼,會想什麼?
他會為大爺感到高興嗎?
他會覺得“錢財乃身外之物,平安喜樂纔是真”嗎?
不。
他隻會覺得,那張彩票,“本該”是他買的。
那五十萬,“本該”是屬於他的。
然後,他會衝進彩票站,買下所有的刮刮樂,直到花光身上最後一分錢。
然後,他會去借高利貸。
然後,他會回到那個,他剛剛逃離的,地獄。
郎月,就是那個賭鬼。
她戒掉了對“金錢、權力、美貌”這些大額賭注的貪婪。
可她沒戒掉,對“花開、草綠、鳥鳴”這些兩塊錢刮刮樂的,最原始的,僥幸心理。
她以為自己放下了。
可當她看到一個路邊的大爺,都能隨手刮出“幸福”的頭獎時。
她破防了。
她輸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慘。
這一次,她輸掉的,是她自己。
想通了這一點,禮鐵祝心裡那點酸澀的,堵得慌的感覺,慢慢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冰冷的,荒謬感。
他想起了郎月最後那句話。
“原來,不想要,纔是最強大的……”
現在看來,這句話,簡直就是年度最佳黑色幽默。
一個用儘一生,去證明“擁有”是多麼重要的人。
最後,卻死在了“不想要”這三個字上。
這他媽的,也太諷刺了。
諷刺得,讓禮鐵祝,想笑。
可他笑著笑著,眼圈,卻紅了。
他想起了自己。
他想起了他那個,雖然天天罵他窩囊廢,卻會在他深夜開車回家時,給他留一盞燈,溫一碗粥的,老婆。
他想起了他那個,雖然會因為買不起娃娃而哭著喊他是壞蛋,卻會在他生病時,用她那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給他貼上退熱貼的,閨女。
他想起了他那個,雖然破舊,雖然狹小的30年前的舊房子,卻能在他被全世界操翻之後,給他一個安穩的角落,去舔舐傷口的,家。
這些東西,他“擁有”嗎?
按照井星的《道德經》理論,他不擁有。
老婆孩子,是緣分。
房子,是國家的長租房。
一切,都是老天爺暫時借他使使。
可去他媽的吧。
禮鐵祝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
他現在覺得,井星那套“天之道”,太高階了,太不接地氣了。
他一個凡人,一個俗人,一個連下個月房貸在哪都不知道的倒黴蛋。
他玩不轉那麼高階的哲學。
他就認一個死理。
那就是他的“人間道”。
我老婆孩子,就是我的!
我那個破房子,就是我的!
那碗半夜還溫著的粥,那張貼歪了的退熱貼,那盞昏黃的,永遠為他而亮的燈……
這些,全都是我的!
就算,隻是暫時的。
就算,明天就可能失去。
就算,它們會給我帶來無儘的煩惱和痛苦。
但,我就是想要!
我就是,要死死地,攥著這些,屬於我的,“人間煙火”。
因為,正是這些,又煩人,又瑣碎,又甜蜜的“擁有”。
才讓他,在被生活反複按在地上摩擦之後,還能有勇氣,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然後對著老天爺,比一個中指,說一句:
“再來!”
而郎月,她沒有。
她什麼,都沒有。
她就像一個,守著一座金山,卻活活餓死的,可憐蟲。
她擁有過最極致的美貌,最強大的力量,最漫長的生命。
可她,卻從未擁有過一碗,為她而溫的,粥。
想到這裡,禮鐵祝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個三十多歲的,東北純爺們,背上還插著一根要命的長矛。
此刻,卻像個三歲的孩子一樣,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嚎啕大哭。
哭得,像條狗。
他不是在為郎月哭。
他是在為自己哭。
為自己,能擁有那些,郎月用億萬年生命都換不來的,“煩惱”,而哭。
為自己,這個一無是處的,失敗的,窩囊的,中年男人,竟然比一個活了億萬年的,地獄之主,還要“富有”,而哭。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幸福,也更悲傷的事嗎?
其他人,看著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傻逼一樣的禮鐵祝,都沒有說話。
他們隻是,靜靜地看著。
龔衛看著他,想起了自己那個,雖然天天惹禍,卻總會在他喝多之後,揹他回家的,傻麅子弟弟。
商燕燕看著他,想起了自己那個,雖然已經不在了,卻把她寵成了公主的,丈夫。
毛金看著他,想起了那個,雖然騙光了他所有錢,卻也曾讓他體驗過,什麼是心動的,女人。
黃北北看著他,想起了那個,雖然很窮,很平凡,卻擁有著她最渴望的,自由童年的,泥地裡的小女孩。
他們,都在哭。
有的,流出了眼淚。
有的,沒有。
但他們的心,都在下著一場,隻有自己能聽見雨聲的,大雨。
悲傷地獄,讓他們學會了“共鳴”。
嫉妒地獄,讓他們懂得了“珍惜”。
他們,終於從一群,湊在一起的“倒黴蛋”。
變成了一群,懂得“幸福”為何物的,真正的人。
隊伍休整完畢。
虛空,還是那片虛空。
黑暗,還是那片黑暗。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他們看著前方,那更加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心裡,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和恐懼。
他們知道,更嚴酷的考驗,還在後麵。
憤怒,傲慢,懶惰,貪婪,暴食……
人性裡的那些妖魔鬼怪,還在排著隊,等著他們。
但,那又怎樣呢?
禮鐵祝擦乾了眼淚,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他拍了拍龔衛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衛哥,那啥,你這矛……能不能先拔出來?”
“再不拔,我感覺我快成烤串了。”
龔衛一愣,隨即也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矛杆,用力一拔!
“噗嗤——!”
鮮血,再次噴湧而出。
禮鐵祝疼得齜牙咧嘴,嗷嗷直叫。
“我操!衛哥!你他媽就不能溫柔點?!!”
“滾犢子!給你治傷呢!”
聞媛默默地走上前,一道柔和的【複原光環】,落在了禮鐵祝的傷口上。
溫暖的,治癒的,帶著生命氣息的光芒,驅散了所有的疼痛。
禮鐵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看著前方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走吧。
管他前麵是刀山還是火海。
老子,等出了這十二魔窟,還想回家,喝我老婆熬的那碗,要命的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