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窮之力噬其主,憤怒之火焚我心 禮鐵祝閉上了眼睛。他不敢再看了。真的。他怕再看下去,自己會先一步,被螢幕裡那個男人的悲傷,活活溺死。
這悲傷森林,殺人,不見血。它隻是把你內心最深的遺憾,變成一個最美的夢,然後讓你,親眼看著這個夢,一點一點地,碎掉。就像你是個窮了一輩子的光棍,最大的夢想就是中五百萬彩票,然後娶個漂亮媳婦兒。
有一天,你真的中了。你拿著彩票,衝到你暗戀多年的姑娘樓下,正準備求婚。一陣風吹過,彩票飛了,掉進了下水道。你趴在井蓋上,能看見那張薄薄的紙,就躺在下麵,可你就是夠不著。
然後,你眼睜睜地看著汙水把它泡爛,看著它變成一團模糊的紙漿,順著水流,永遠地消失。殺傷力不大,侮辱性極強。禮鐵祝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被這地獄的騷操作給盤出包漿了。
他現在隻想找個角落蹲下,點根煙,然後對著天空比個中指,由衷地讚美一句: “你牛逼,你是我爹。” 然而,就在禮鐵祝準備把眼不見為淨貫徹到底的時候,他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異響。
不是風聲,不是樹葉聲。而是一種……類似於老式電視機,雪花點瘋狂閃爍時發出的,“滋啦——”的電流聲。禮鐵祝心裡咯噔一下,猛地睜開眼。
隻見那塊播放著商大灰“專屬致鬱番”的霧氣螢幕,開始劇烈地,不受控製地扭曲、閃爍!螢幕裡,那個由鮮花、雲彩、風聲構築的,充滿了“薑小奴”的完美世界,正在崩塌。
天空的雲彩,不再是薑小奴溫柔的笑臉,而是變成了一張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猙獰的鬼臉。地上的鮮花,花瓣片片枯萎,化作黑色的灰燼,那花蕊中,彷彿藏著一隻隻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商大灰。
風中的呼喚,也不再是“大灰,回家”,而是變成了無數個聲音在尖叫,在哭嚎,在質問: “你為什麼救不了我!” “你為什麼這麼沒用!
” “廢物!你就是個廢物!” 整個世界,從一個虛假的天堂,瞬間變成了一個真實的,為商大灰量身定做的地獄。“我趣!”禮鐵祝瞳孔地震,“這什麼情況?
伺服器過載,顯示卡燒了?” 他下意識地以為,這又是悲傷森林的新花樣。殺人誅心還不夠,還要鞭屍?可下一秒,他就感覺不對勁。因為,他看到螢幕裡的商大灰,身體也開始出現了同樣詭異的變化。
他的麵板,開始像乾裂的土地一樣,出現一道道暗紅色的裂紋。那裂紋裡,沒有流出鮮血,反而像是有無窮無儘的灰色氣息,正從他身體裡瘋狂地往外泄露。
那股子氣息,禮鐵祝熟啊!不就是剛才商大灰暴走,一巴掌把軍南分身撕成兩半時,身上那股子毀天滅地的力量嗎?【無窮之力】!與此同時,商大灰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像是被扔進煉鋼爐裡的一塊鐵,從內到外,都在被一種無形的火焰炙烤。
他整個人都在冒著白煙,那不是水蒸氣,而是他的生命力,他的靈魂,正在被活活蒸發!【憤怒之火】!“我……我操……”禮鐵祝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他終於,在極致的震驚和恐懼中,想明白了一件事。這他媽的,不是悲傷森林在搞鬼。是商大灰他自己,在搞他自己!是他的外掛,他的金手指,他的那兩股不講道理的力量,在反噬他!
禮鐵祝突然想起了一個很操蛋的比喻。你為了打遊戲,跟一個叫“魔鬼”的平台借了一筆“力量貸”。平台告訴你,這筆貸款,不用還錢,利息是你每天的“快樂”。
你覺得很劃算,每天打打遊戲,損失一點快樂算什麼?於是你用這筆貸款,買了一身神裝,在遊戲裡大殺四方,快意恩仇。直到有一天,你現實裡出了事,你破產了,你失戀了,你所有的快樂,都被清零了。
你再也支付不起那每天一點點的“利息”了。這時候,魔鬼平台的催收電話,就打過來了。它告訴你,既然你還不上利息,那就按照合同,得還本金了。
本金是什麼?是你的命。商大灰,就是那個還不上利息的倒黴蛋。他的【憤怒之火】,需要用“憤怒”當燃料。他的【無窮之力】,需要用“守護”的意誌做引導。
可現在呢?他的憤怒,在親手埋葬妻子後,變成了無儘的悔恨和自責。他想守護的整個世界,已經沒了。他的外掛,斷供了。那兩股曾經讓他化身神明的力量,現在變成了兩個最凶狠的討債鬼,開始從他身體裡,瘋狂地收回本金。
它們在撕裂他的身體,燃燒他的靈魂。它們要把他,連本帶利,一起吞噬掉!“大灰!撐住!反抗啊!”禮鐵祝下意識地嘶吼出聲。雖然他知道,這隻是幻境,商大灰根本聽不見。
可他還是忍不住。他看著螢幕裡的商大灰,在自己的力量反噬下,痛苦地跪在地上,身體像篩糠一樣顫抖。他看著那些灰色的裂紋,在他身上蔓延,像一張正在收緊的,死亡的蛛網。
他看著商大灰的七竅中,都開始滲出被火焰燒灼過的,焦黑的血跡。禮鐵祝的心,被揪得死死的。他想,完了。這比被敵人殺死,還要慘一萬倍。
被敵人殺死,那是技不如人,甘拜下風。可被自己的力量反噬而死,這叫什麼?這叫天大的諷刺。就像一個消防員,救了一輩子火,最後卻死在自家廚房的煤氣泄漏上。
就像一個遊泳冠軍,橫渡了無數次大海,最後卻在自家浴缸裡淹死了。沒有比這更憋屈,更荒誕的死法了。然而,商大灰接下來的反應,卻讓禮鐵祝,和所有正在圍觀的隊員,徹底傻眼了。
麵對著那足以將神明都撕成碎片的痛苦。麵對著那從靈魂深處燃起的,足以焚儘一切的火焰。商大灰,沒有反抗。他甚至,連一絲掙紮都沒有。
他隻是跪在那裡,任由那些力量在他的身體裡肆虐,任由那火焰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燒成焦炭。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解脫的,微笑。
那笑容,出現在他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布滿裂紋和血汙的臉上,顯得無比的詭異,和令人心碎。禮鐵祝看著那個笑容,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懂了。他媽的,他全懂了。商大灰不是不能反抗。他是不想反抗。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自殺!對於一個心已經死了的人來說,活著,纔是最痛苦的酷刑。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提醒他,他失去的那個世界,有多麼美好。每一次心跳,都是在告訴他,他有多麼的無能和廢物。活著,就是一場無期徒刑。
而死亡,纔是唯一的解脫。他打不過軍南的真身,他報不了仇。他回不到女兒身邊,他儘不了責。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痛苦,最慘烈的方式,去結束自己這可悲又可笑的一生。
他要去追隨他的妻子。哪怕是在地獄裡。幻境裡。商大灰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地模糊。身體的痛苦,已經變得麻木。他的眼前,又出現了那個鳥語花香的公園。
他的妻子,薑小奴,就站在不遠處,穿著那條白色的連衣裙,微笑著,對他伸出了手。這一次,她沒有消失。她就在那裡,靜靜地等著他。
“媳婦兒……” 商大灰笑了。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個身影,伸出了自己那隻已經變得焦黑、布滿裂紋的手。“我來了……” “這一次……” “我抓住你了……” 他的手,穿過了虛空,終於,握住了那隻他夢寐以求的手。
那隻手,溫暖,柔軟。一如記憶中。無窮的灰色力量,從他體內轟然爆發,將整個幻境世界,徹底撕成了碎片!炙熱的憤怒之火,將他的身體,和他最後的幻覺,一同吞噬,燃成了漫天的灰燼!
轟——!!!霧氣螢幕,應聲碎裂!商大灰也被困在了悲傷森林的迷霧裡。禮鐵祝的心,此時也跟著沉了下去。沉進了一個,比地獄還深,比深淵還黑的,無底的洞裡。
他突然覺得。這悲傷森林,或許根本就沒想過要讓他們走出去。它就是要用這種方式,一個一個地,把他們逼瘋,逼死。直到,所有人都變成這片森林裡,一棵棵沉默的,掛滿了悲傷果實的,養料。
下一個,會是誰?禮鐵祝麻木地想著。是他自己?還是…… 他的腦海裡的畫麵,落在了隊伍裡,那個從始至終,都抱著一把斷弦古琴,神情呆滯的男人身上。
聞藝。因為此時悲傷森林的迷霧畫麵中,還沒有被悲傷所困住的隻剩下他和聞藝兩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