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世界皆是你,回首不見枕邊人 幻境,突然變了。那兩座孤零零的墳,消失了。那片荒蕪的廢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鳥語花香,陽光明媚的……公園?
商大灰愣住了。他也停止了那自虐般的挖墳行為,茫然地看著四周。然後,他看見了。他看見,公園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女人。那女人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長發及腰,正微笑著,看著他。
是薑小奴。商大灰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使勁揉了揉眼睛。沒錯。就是她。活生生的,帶著笑意的,他的妻子。“媳婦兒?
” 他試探性地,喊了一聲。那女人衝他招了招手,笑得更甜了。商大灰欣喜若狂!他扔掉斧頭,像個三歲時被許諾買變形金剛,三十歲才終於拿到手的孩子,瘋了一樣地衝了過去。
“媳婦兒!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他張開雙臂,想給她一個大大的,用儘全身力氣的擁抱。然而,就在他抱住她的那一瞬間。他穿了過去。
他抱住的,隻是一團溫暖的,帶著青草香氣的空氣。長椅上,空空如也。商大灰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懵了。…… 螢幕外,禮鐵祝也懵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像個被反複讀寫的u盤,剛格式化完,還沒來得及裝係統,又被插進一台中了病毒的電腦裡,瘋狂拷入一些莫名其妙的資料夾。
“我趣?” 禮鐵祝在心裡發出了來自靈魂的拷問。“這啥情況?悲情倫理劇演完了,開始插播偶像劇了?這地獄的導播是不是喝多了?
串台了啊哥們兒!” 他看著螢幕裡商大灰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上一秒,還是墳頭蹦迪,親手埋妻的極致悲痛。下一秒,就變成了公園轉角遇到愛?
這情緒的大起大落,比坐過山車還刺激。不,比過山車刺激多了。坐過山車,你知道軌道就在那,再怎麼翻騰,也掉不下去。可現在這感覺,就像你坐著過山車,衝到最高點的時候,軌道“哢嚓”一聲,沒了。
你整個人連帶著車,以自由落體的姿態,朝著一個你完全未知的方向,呼嘯而去。你不知道下一秒,是摔進裡,還是砸進水泥地。…… 幻境裡,商大灰回過頭,卻發現,剛才那個衝他招手的女人,又出現在了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
她還是那樣笑著,看著他。“媳婦兒?” 他又衝了過去。又一次,抱了個空。他再回頭。她又出現在了另一邊,池塘的邊上,正彎腰看著水裡的魚。
商大灰徹底傻了。他像個找不到充電寶的低電量手機,在公園裡瘋狂地追逐著那個永遠也追不上的,代表著“滿電”的幻影。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抓住了希望。
每一次,都隻是一場空。禮鐵祝在螢幕外,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地鐵老人看手機”,逐漸變成了“地鐵老人被手機創飛”。
他終於品出點不對勁的味兒了。這地獄,它不是在搞什麼溫情回饋。它是在玩一種更高階,也更變態的東西。這就好比,你是個餓了三天三夜的乞丐,快要餓死了。
這時候,一個好心人出現了,他沒給你饅頭,而是給了你一張世界頂級自助餐廳的終身無限暢吃券。你欣喜若狂地衝進去,發現裡麵山珍海味,應有儘有。
你剛想大快朵頤,卻發現,你得了一種怪病。你對所有食物都過敏,一吃就死。你看著滿桌的美味佳肴,聞著空氣中誘人的香氣,你知道,這一切都是你的。
可你,一口都吃不著。你隻能眼睜睜地,在全世界最豐盛的餐桌前,活活餓死。這不叫希望。這叫把你的希望,放在一個你永遠也夠不著的櫥窗裡,讓你看著它,饞死,想死,最後在極致的渴望和無力中,徹底絕望。
“太他媽損了……”禮鐵祝喃喃自語,感覺後槽牙都在發涼。這悲傷森林的幕後黑手,心理絕對有大問題。它的變態程度,已經超出了正常碳基生物的理解範疇。
它不是要你的命。它是要誅你的心。它要讓你在最幸福的夢裡,哭得比死了還難受。…… 然後,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商大灰發現,周圍所有的一切,都開始變成了薑小奴的模樣。
路邊的野花,花瓣的形狀,是她的笑臉。天上的雲彩,飄動的姿態,是她在對他招手。就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聽起來,都像是她在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大灰……” “大灰……” 整個世界,都是她。整個世界,都在對他笑。整個世界,都在呼喚他。商大灰欣喜若狂,他手舞足蹈。他衝過去,想擁抱那朵長著妻子笑臉的花,卻隻抓到一手花粉。
他跳起來,想抓住那片雲,卻隻撈到滿懷的空虛。他側耳傾聽,想聽清那風中的呼喚,卻隻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的,瘋狂的跳動聲。禮鐵祝在螢幕外,看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他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這第四魔窟,悲傷地獄的終極奧義。它不是要讓你悲傷。也不是要讓你恐懼。它是在用一種最殘忍,最直白的方式,告訴你一個關於“擁有”的,最荒誕的悖論。
什麼叫“擁有”?你買了一輛車,這叫擁有。你買了一套房,這叫擁有。你娶了一個媳婦兒,這也叫擁有。這些擁有,都是具體的,有限的。
可現在,商大灰擁有了整個世界。因為,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他媳婦兒的模樣。他擁有了全世界。可他,卻連她的一根頭發,都碰不到。
這他媽的,纔是最極致的擁有,和最極致的失去。這就好比,你是個嗜賭如命的賭徒,你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全世界所有的賭場。然後有一天,你真的實現了。
但代價是,你的手被砍了。你成了全世界最富有的賭王,但你連一張牌都拿不起來。你看著那些日夜狂歡的賭場,聽著那些讓你腎上腺素飆升的骰子聲,你知道,這一切都是你的。
可這一切,又都與你無關。你隻是一個,被全世界的**包圍的,孤獨的看客。這不叫富有。這叫折磨。是把你內心最深處的**,放大到極致,然後告訴你:“看,這些都是你的。
但是,你,不配。” 螢幕裡,商大灰徹底瘋了。他不再追逐,也不再呼喊。他隻是跪在那個充滿了“薑小奴”的世界中央,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他指著天上的雲,罵她是騙子,為什麼不下來抱抱他。他又抱著地上的花,求她彆離開,說自己以後一定好好賺錢,再也不讓她受委屈。
他的精神,在這場極致的擁有和極致的失去中,被徹底撕裂,碾碎,變成了一地無法拚湊的,名為“瘋狂”的碎片。禮鐵祝看著他,眼眶莫名其妙地就濕了。
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巨大的書房,裡麵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書。後來他長大了,他有了手機。
手機裡,可以裝下全世界所有的書。他擁有了一座移動的,無限大的圖書館。可他,卻再也沒有了小時候,捧著一本破舊的連環畫,能看上一整天的,那種純粹的快樂。
他擁有了全部,卻也失去了全部。原來,人最寶貴的東西,從來都不是“擁有”了多少。而是“感受”到了多少。你有一萬塊錢,你花掉一百塊,買了一頓好吃的,你感受到了快樂,那這一百塊,就是有意義的。
你有一百個億,你看著銀行卡上那一長串數字,你感受到的,隻是數字,那你擁有的,也隻是一串數字而已。商大灰現在,就擁有了整個世界。
可他感受到的,隻有無儘的,抓不住的空虛。他跪在那裡,像個傻子一樣,對著空氣說話。“媳婦兒,你看,這天上的雲,像不像咱倆第一次約會時,你給我買的那個?
” “媳婦兒,你聞,這花香,像不像你最愛用的那款洗發水的味道?” “媳婦兒,你聽,這風聲,像不像你晚上睡覺時,輕輕的呼吸聲?
” “媳婦兒……” “你回來啊……” “我把全世界都給你了,你回來好不好……” 他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他伸出手,想抓住一片飄落的,帶著妻子微笑的花瓣。
花瓣,卻在他的指尖,化作了泡影。他抬起頭,想擁抱那片像極了妻子的雲。雲,卻被風吹散,無影無蹤。三千世界,處處皆是你。回首四望,卻不見枕邊人。
英雄歸來,掌聲雷動。可他卻發現,整個世界都是為他喝彩的觀眾,唯獨他最想分享喜悅的那個人,隻是台下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冰冷的幻影。
這,或許纔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哀。禮鐵祝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也會跟著瘋掉。這悲傷森林,殺人,不見血。它隻是把你內心最深的遺憾,變成一個最美的夢,然後讓你,親眼看著這個夢,一點一點地,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