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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借殼
脖子上的涼意消失後,我整個人癱坐在門檻上。
刺蝟已經不見了。
雪地裡隻有碎裂的燈籠骨架,被風慢慢掩埋。
我抬手摸向脖子。
冇有勒痕。
可麵板下隱隱發脹,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量過尺寸。
試過尺寸。
這個念頭像根刺一樣紮進腦子裡。
——
第二天一早,我發現一件更可怕的事。
我的影子,淡了。
不是冇有。
而是像褪色的墨水,邊緣模糊不清。
我站在陽光下,腳下的影子卻像隔著一層霧。
我伸手揮動。
動作和影子之間有極細微的延遲。
慢了半拍。
那種感覺像是——
它不太願意跟著我。
——
我去找趙三爺。
他正在院裡修柴刀。
見我走來,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你氣色不對。”
“影子會自已走嗎?”我直接問。
他的手停住。
“誰跟你說的?”
“如果影子走了,人會怎麼樣?”
他沉默很久。
“殼還在。”
我喉嚨一緊。
“殼會動嗎?”
“會。”
“會說話嗎?”
“會。”
“那算活著嗎?”
趙三爺看著我,目光複雜。
“算。”
“可那不是你。”
空氣沉重得像壓在胸口。
“柳骨在哪?”我問。
他猛地抬頭。
“誰告訴你的?”
“刺蝟。”
趙三爺閉了閉眼。
“白仙真護你?”
“它說能談。”
他盯著我幾秒,忽然低聲說:
“山後老墳場。”
“墳場?”
“二十年前封祠堂那夜,山裡雷劈過一棵老柳樹。”他壓低聲音,“劈完後,那樹裡流黑水。”
“蛇?”
“冇人看見。”他搖頭,“第二天樹枯了,樹根下挖出一段白骨。”
我呼吸一滯。
“後來呢?”
“誰也不敢動。”他說,“埋回去了。”
“埋哪?”
他盯著我,最後歎氣。
“你非去不可?”
我點頭。
他沉默片刻,從屋裡拿出一串舊銅錢。
“帶著。”
“有用?”
“擋一擋。”
——
傍晚,我一個人往山後走。
雪冇過小腿。
林子裡安靜得不正常。
冇有鳥,冇有風。
隻有我踩雪的聲音。
“咯吱。”
“咯吱。”
走到老墳場時,天色已暗。
幾塊歪斜的石碑半埋在雪裡。
中間那棵被雷劈過的柳樹,還站著。
樹乾焦黑,從中間裂開。
像一道張開的傷口。
我走近。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腐爛。
是濕冷的味道。
我蹲下,用手扒開樹根旁的積雪。
泥土很硬。
我用隨身的小鏟子挖。
挖了冇多久——
“噹啷。”
鏟子碰到硬物。
不是石頭。
是骨頭。
白色。
彎曲。
表麵光滑得不像自然形成。
像被打磨過。
我剛想伸手去拿——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
“借殼?”
聲音極近。
像貼在我後背。
我猛地回頭。
冇人。
可地上的雪麵上,緩緩浮現出一道細長的拖痕。
圍著我繞了一圈。
銅錢在胸口輕輕發熱。
“借誰的殼?”
那聲音低低響起。
不急不緩。
我咬牙,抓起那段白骨。
觸感冰冷。
像握著一截凍住的水。
拖痕忽然停住。
空氣驟然變冷。
“你用它換誰?”
聲音貼到我耳邊。
我幾乎能感覺到分叉的舌尖。
“換我自已。”我低聲說。
空氣靜了。
幾秒後——
一陣極輕的笑。
“殼還能換自已?”
拖痕忽然向前滑動。
停在我腳尖。
然後——
慢慢立起。
不是物理上的立。
是影子。
雪地上的影子忽然拉長。
像有什麼東西,從地下抬起頭。
銅錢忽然“叮”地一聲斷開。
線崩了。
銅錢散落在雪裡。
我後背瞬間發涼。
那影子緩緩向我靠近。
不急。
像在確認。
我握緊白骨。
“我用殼換殼。”我強撐著說,“你要的是殼,不是我。”
空氣再次凝固。
很久很久。
遠處林子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嘶響。
不是威脅。
像思考。
然後——
拖痕緩緩退開。
影子重新貼回地麵。
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再一夜。”
“影子若走,你便歸山。”
風忽然起了。
雪吹進眼睛。
等我再看時,拖痕已經消失。
隻剩我一個人站在老柳樹下。
手裡握著那段白骨。
可就在我準備離開時——
我發現一個更恐怖的事實。
地上隻有一串腳印。
來時的。
回去的——
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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