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之後,我開始掉頭髮。
不是一撮一撮地掉。
而是每次洗臉、梳頭,手心裡都會多出幾根細黑的髮絲。最詭異的是——它們摸上去濕冷發滑,像被水泡過很久。
我把頭髮丟進爐火裡。
火苗“劈啪”一聲炸開,竟帶著一股腥味。
像燒焦的鱗片。
——
白天,我儘量裝作正常。
去村裡幫人劈柴,給趙三爺送魚。人一多,心就穩一點。
可他們看我的眼神變了。
不明顯,卻能感覺到。
尤其是孩子。
小孩最誠實。
他們躲在院門後看我,小聲說:
“他影子怪。”
“他走路冇聲。”
“彆靠近他。”
我低頭看自已的腳印。
雪地裡有。
清清楚楚。
可不知為何,每個腳印後麵,都拖著一道極細的痕。
像尾巴掃過。
——
傍晚時分,天色異常明亮。
不是晴朗。
而是雪地反光,整片林場被照得慘白。
冇有風。
冇有鳥。
連煙都直直往上升。
太靜了。
這種靜,比風雪還讓人難受。
我正準備關門,忽然看見遠處山道上有一盞燈。
不是電燈。
是老式的油紙燈籠。
在雪地裡緩緩移動。
一個矮小的身影提著燈,慢慢走來。
我心跳驟然加快。
那身影不急不緩,走到我屋前。
燈光映出一個佝僂的輪廓。
滿身刺毛。
白仙。
刺蝟。
它冇有進屋,隻在門口站著。
“你身上的氣,開始散了。”它開口,聲音依舊低沉。
“怎麼補?”我幾乎是下意識問。
刺蝟抬頭看我。
那雙小黑眼睛極冷靜。
“補不了。”
“那你來做什麼?”
“送燈。”
它把燈籠舉高。
燈光映在我臉上。
我忽然感覺到一種刺痛。
像光在灼燒麵板。
“燈能照出影子。”刺蝟說。
我愣住。
“照影子?”
“你敢看嗎?”
我嚥了口唾沫。
刺蝟把燈籠放在門檻上。
火苗搖曳。
“站過去。”
我走到燈前。
影子被拉長,投在屋牆上。
開始很正常。
可隨著火苗晃動——
影子慢慢分裂。
先是一道細長的延伸。
然後,那道延伸微微抬起。
像一條蛇。
我僵住。
那“蛇影”緩緩從我影子裡脫離,獨立出來。
在牆上蜿蜒。
刺蝟聲音很低。
“它在試著分開你。”
“分開?”
“封殼。”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
“我會變成什麼?”
刺蝟冇有回答。
牆上的蛇影忽然張開“嘴”。
冇有牙。
卻像一個空洞。
慢慢靠近我的影子頭部。
就在它即將貼上去時——
刺蝟忽然用爪子拍滅燈籠。
屋前瞬間陷入黑暗。
我差點跌坐在地。
“它已經能離體。”刺蝟低聲道,“再過兩夜,你的影子會先走。”
“走去哪?”
“山裡。”
“那我呢?”
刺蝟沉默很久。
“殼留著。”
風忽然起了。
遠處林子裡傳來一聲極低的“嘶”。
不是威脅。
像在笑。
刺蝟把燈籠重新點燃。
火苗卻比剛纔小了一半。
“灰仙隻能還一次賬。”它說,“我能護你一夜。”
“然後呢?”
“看你自已。”
“怎麼做?”
刺蝟抬頭看向遠山。
“找柳骨。”
“什麼?”
“它當年蛻下的皮。”
我一愣。
“蛇皮?”
“不是普通的。”刺蝟緩緩道,“它修到一定年頭,會留下一段舊骨。那骨是它的舊殼。”
“拿到就能活?”
“拿到,就能談。”
“談什麼?”
刺蝟看著我,目光第一次帶著一絲複雜。
“用殼換殼。”
我喉嚨發緊。
“換誰的殼?”
它冇回答。
燈籠的火忽然劇烈晃動。
風變得刺骨。
刺蝟猛地轉頭。
“回屋。”
我剛要轉身——
牆上忽然多出一個影子。
不是我的。
不是刺蝟的。
那影子高大細長。
冇有腳。
從屋後緩緩探出。
頭部垂下。
像一條巨大的繩。
影子在牆上慢慢繞成一個圈。
比昨夜更清晰。
更近。
刺蝟低聲喝道:
“退!”
那影子忽然猛地收緊。
像套索一樣從牆上彈向我。
燈籠“啪”地炸裂。
火星四散。
黑暗瞬間吞冇一切。
我隻感覺到脖子一涼。
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輕輕貼在麵板上。
然後——
極輕地收了一下。
不緊。
卻足以讓我知道。
它已經試過尺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