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姐把孩子放在炕沿邊坐好,那小子也不鬧,也不看人,就那麼直愣愣盯著牆角,嘴角掛著的傻笑一直沒收回去。
“小花,你說這孩子……”燕姐眼圈紅紅的,“打從前天從他奶家回來,就一直高燒。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七,退燒藥吃了發汗,汗落了又燒起來。領他去鎮上衛生所,大夫瞅了半天,說嗓子有點紅,別的沒毛病,開點頭孢讓回家吃。”
她抹了把眼角。
“吃了,不管用。昨天燒到四十度,我們又抱去縣裡。化驗血、拍胸片,折騰一大天,大夫說各項指標都正常,可能就是病毒性的,回家觀察。可今兒早上起來……”
她說不下去了。
王鐵柱蹲在門檻上,悶聲接話:“今兒早上起來就開始嘿嘿嘿傻笑,他媽喊他也不應,就在屋裡來回走,跑了快一上午了。”
李平凡看著那個孩子,後脊樑有點發緊。
這孩子不對勁,她能感覺出來。
但具體哪兒不對勁,她說不清。那股感覺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能看見影子,摸不著實體。
她心裡頭直打鼓。
咋辦?
從哪兒下手?
萬一說錯了,人家盼星星盼月亮把你盼來,結果你啥也看不出來,丟人不丟人事小,耽誤了孩子咋整?
正七上八下著,一個蒼老緩慢的聲音從腦海裡響起來:
“娃,別慌。”
是白金球。
那聲音慢吞吞的,像老榆木磨出來的刨花,一捲一捲,穩得住人心。
“讓孩子把手伸過來,你先給他把把脈。”
把脈?
李平凡愣了一下。她不會把脈啊!大學又不是學醫的!
但她沒敢吭聲。
她深吸一口氣,沖燕姐點點頭:“燕姐,我給孩子搭搭脈。”
燕姐趕緊把孩子的手腕遞過來。
李平凡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那細瘦的腕子上。
麵板滾燙。
脈搏——她閉上眼,努力去感受——
有點亂。
不是心跳不齊那種亂,是另一種,說不上來的……
正凝神分辨著,又一個聲音從腦海裡插進來:
“孩子,先別急著把脈。”
是宋叔。
那個粗糲厚重的老嗓門,不緊不慢,跟鈍刀子割肉似的。
“你先問問他家,香火錢怎麼算。”
李平凡手指頭一頓。
黃嘟嘟立馬炸了:“你個啞巴!這邊看病呢,你提什麼香火錢!”
“看病不掙錢?”宋叔聲音紋絲不亂,“你當弟馬喝西北風就能飽?供桌上的香是你自個兒能點著還是咋的?”
黃嘟嘟噎了一下。
“貢品是你從山上叼來的?”宋叔繼續,“逢年過節添新堂單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黃嘟嘟:“我……”
“你啥你?你能自個兒造啊?”
黃嘟嘟徹底沒詞兒了。
李平凡手還搭在孩子腕子上,心裡頭五味雜陳。
宋叔說得……好像也沒毛病。
可她張不開這個嘴啊。
人家孩子燒得跟小火爐似的,她進門頭一句話問“香火錢咋算”?那是人乾的事嗎?
正糾結著,宋叔又說: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要。”
李平凡沒吭聲。
“你就說,咱家堂口你剛接手,頭一個月的規矩——香火錢隨緣,憑賞。”
頓了頓。
“先把話撂這兒,不收也行,但不能不提。這是禮數,也是規矩。你不說,人家心裡沒底,往後傳出去,你堂口的名聲立不起來。”
李平凡沉默了幾秒。
她把手從孩子腕子上收回來,轉過頭,對著燕姐和王鐵柱。
“燕姐,王叔。”她盡量讓自己聲音穩一點,“有句話我得上車先說。”
燕姐緊張地看著她。
“咱家堂口我剛接手,滿打滿算不到倆月。”李平凡說,“我奶教的規矩,頭一個月,香火錢隨緣,憑賞。”
她頓了頓。
“今天這趟來,不管能不能幫上忙,都算咱孃家人的情分。你們不用有負擔,孩子要緊。”
燕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一把攥住李平凡的手:“小花,你這話說的……你能來,就是救命的恩人!啥錢不錢的,等孩子好了,我、我給你磕頭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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