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村長的聲音都劈叉了,“她家那個院子裡,滿院子都是黃大仙!”
他說這話時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唇直哆嗦。七十來歲的老頭兒,當了三十多年村長,啥場麵沒見過?可這會兒站在李家堂屋裡,腿肚子都在打顫。
“那……那玩意兒老鼻子了!黃的、棕的、白肚皮兒的,大的小的,蹲牆頭的、趴窗檯的、站院心的……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瞅見那麼多黃皮子湊一塊堆兒!”他比劃著,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也不鬧人,也不走,就那麼齊刷刷蹲著,眼珠子鋥亮鋥亮盯著大夥兒。沒人敢進院,連她家那幾條看家狗都夾著尾巴趴地上直哼哼!”
李平凡站在一旁,手指尖冰涼。
她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聲音——不是誰的,就是她自己心裡頭冒出來的,像深井裡泛上來的水泡,一個接一個,壓都壓不住:
這人啊,是有多大的怨氣……
生前帶的仙家,這是回來送別,也是回來討要說法了……
她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奶奶已經轉身進了堂屋。
不到一分鐘,老人就出來了,手裡多了個東西——紅綢布包著的,巴掌大小,看不出是啥。李平凡認得那紅綢,是供桌上壓堂單的那塊,奶奶輕易不動。
“村長,我們去看看。”奶奶的聲音很穩,像啥事兒沒有,“小花,你也跟著。”
李平凡“哎”了一聲,腳跟腳往外走。
院門口,日頭白花花的晃眼。她跟在奶奶和村長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往村西頭走。一路上村長還在絮叨,說吳嬸子今兒晌午還好好的,隔壁王二媳婦給她送了一碗大醬,她還坐起來接了,說晚點給送碗回去。結果王二媳婦下晌再去,人就歪在躺椅上,身子都涼了。
李平凡聽著,一聲沒吭。
她眼前老是晃著上午那個畫麵——吳嬸子撐著要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回去,沖她笑著說“不用了,下黑我自個兒去”。
她是知道的。
她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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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嬸子家在村西頭最邊上,靠著山根兒。那棵老榆樹還遮天蔽日地罩著院子,可今天李平凡走近了,覺著那股陰涼比上午更重了,重得往骨頭縫裡鑽,重得她後脊樑汗毛根根豎起來。
院門口黑壓壓圍了一圈人,老遠就能聽見嗡嗡嗡的議論聲。
“……我瞅見一隻這麼大的,這麼長,尾巴蓬得跟掃帚似的!”
“可不咋的,我活了六十七年,頭一回見這陣仗。”
“誰敢進去啊?那玩意兒邪性著呢!”
見李奶奶來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李婆子來了!快讓讓,讓李婆子進去!”
“哎呀媽呀,可算來了,這事兒也就她能整明白!”
李平凡跟在奶奶身後邁進院門。
儘管有心理準備,她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涼氣。
滿院子。
真的是滿院子。
牆頭上蹲著一排,大大小小七八隻,尾巴搭拉著,眼睛齊刷刷往這邊瞅。窗台上趴著三四隻,前爪併攏,跟拜年似的。柴火垛頂上臥著一隻肥的,肚皮貼著木頭,下巴擱在前爪上,眯縫著眼。院心石板上站著一隻,皮毛油光水滑,尾巴蓬鬆鬆拖在地上,正抬著頭往這邊看。
還有更多——牆根兒、缸沿兒、磨盤底下、水井邊上……
到處都是。
它們不叫,不鬧,也不躲人。
就那樣靜靜地蹲著、趴著、站著,琥珀色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李平凡後脊樑的汗毛集體立正。
可她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麼害怕了。
不是不怕,是這些黃大仙的眼神裡,沒有二埋汰家那隻狐狸的恨意。那眼神複雜得多——有悲涼,有等待,有終於把人盼來的如釋重負,還有一絲絲……告別的意味。
奶奶站在院心,沒有急著說話。
她環顧四周,把滿院的黃仙都看了一遍,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神態不像麵對一群傳說中的“邪性玩意兒”,倒像長輩進了別人家門,先跟滿屋子晚輩打個照麵。
“各位仙家,”奶奶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個院子,“嚇著滿漢人不好。有啥事兒,跟我說。”
滿院子的黃仙都沒動。
片刻後,牆頭一隻體型最大的黃仙跳了下來。
李平凡注意它很久了——皮毛不是普通的黃褐色,是那種熟透了的杏子色,隱隱泛著紅,陽光底下像鍍了一層薄釉。個頭也比旁的黃仙大一圈,從頭到尾得有二尺來長,尾巴蓬鬆得像新娘子的紅蓋頭。
它落地時一點聲兒沒有,四隻爪子穩穩噹噹,仰頭看著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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