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沒有說下去。
可李平凡懂了。
她懂了為什麼吳嬸子家那麼陰冷。
懂了為什麼仙家們集體沉默。
懂了為什麼奶奶說“大限已到”時,語氣裡沒有意外,隻有沉甸甸的、看透世事的平靜。
“那……”她聲音發顫,“吳嬸子自己知道嗎?”“她咋能不知道。”
奶奶輕輕嘆了口氣,“這幾個月她往衛生所跑了多少趟?小大夫查不出毛病,她心裡就該有數了。夜個她說要來找我,那是實在沒招了,尋思我這兒還能有根救命稻草。”
李平凡的心揪成一團。
她想起吳嬸子躺在躺椅上那蠟黃的臉,想起她說“下黑我自個兒去”
時的眼神——那不是不急,那是怕。
怕去了,得到一個自己最不想聽的答案。“奶。”她攥緊了奶奶的手,“咱們……咱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就不能……”
“不能。”
奶奶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小花,今兒奶奶再給你上一課,你給我記牢了。”老人直起身子,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有了光,是那種壓了幾十年的、沉甸甸的光,“出馬弟子有三樣事,絕對不能碰。”
李平凡屏住呼吸。
“第一,”奶奶豎起一根手指,“不可為有孕女子看腹中胎兒性別。生男生女,是閻王殿上寫好的,你提前看了,就是泄露天機。泄露一次,折壽三年;泄露三次,仙家都保不住你。”
“第二,”她豎起第二根手指,“不可為命數已盡之人逆天改命。陽壽盡了就是盡了,黑白無常的拘魂票不是鬧著玩的。你以為你是救人,其實是在閻王爺手裡搶人。搶得過來嗎?搶得過來。可搶了之後呢?因果反噬,你受不起。”
老人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你五歲那年,胡秀娘親自去陰司給你勾回二十年陽壽,那是欠了天大的人情,往後是要還的。”
李平凡嗓子眼像堵了塊石頭。
她想起奶奶說過的那件事——她五歲高燒,醫院說沒救了,奶奶抱著她在這間屋子裡點了七星燈,請仙家去陰司走了一趟。
原來那不是故事。
原來那二十年陽壽,是要還的。
“第三,”奶奶豎起第三根手指,“不可做有損仙家道行和個人陰德之事。
仙家跟你是師徒,是戰友,是親人,不是你使喚的工具。
你有難處,它們捨命幫你;你也得護著它們,別讓它們替你背不該背的債。”
老人看著孫女兒,眼神裡帶著審視,也帶著期待。
“這三條,記住了嗎?”
李平凡用力點頭。
她嗓子說不出話,隻能用點頭來答應。
奶奶的神色緩和了些。
她鬆開孫女兒的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
語氣也軟下來:“記住就好。往後路長著呢,慢慢學。”李平凡沉默了一會兒。
她心裡那股亂糟糟的勁兒還沒完全散,可至少現在她知道這亂是咋來的了。
她抬起頭。
“那吳嬸子那邊……咱們真就啥也不做嗎?就眼睜睜看著她……”
她說不下去了。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沒有責備,隻有一種蒼老的、看盡悲歡的柔軟。
“誰說要啥也不做了?”老人說。
李平凡一愣。
“吳嬸子大限將至,這是定數,改不了。”
奶奶放下搪瓷缸子,慢慢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伸手理了理香爐裡那三柱燒了一半的高香,
“可她一個人孤苦伶仃,沒兒沒女在身邊,身後事總不能沒人管。”
她轉過身,看著孫女兒。
“這事兒我早跟你村長大爺交代好了。吳嬸子哪天要是走了,村裡出麵操辦,棺木、墳地、喪儀,一樣不差。她是咱村的人,咱村不能讓她走得冷冷清清。”
李平凡怔怔地聽著。
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認識過奶奶。她以為奶奶就是個守著一堂仙家、神神叨叨的老太太。可這個老太太,早在孫女兒問起之前,就已經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奶。”
她喊了一聲,嗓子眼又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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