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把土地調整圖收起來,夾進檔案袋裡。
“我去盯第一批材料。”
“你呢?”
楚天河看了眼牆上的鐘。
已經後半夜了。
“明天去一中。”
顧言抬了抬眼皮。
“家長多半已經往那邊去了。”
“所以更得去。”
楚天河道。
“東城名郡這幫家長現在最急的,不是討說法,是報名。”
“他們砸完售樓部,下一步一定堵校門。”
顧言點點頭。
“行,我把昨晚那幾份合同、傳單,還有教育局那份內部紀要整理一版。”
“另外,我讓人把一中近三年的學位容量也調出來。”
楚天河嗯了一聲,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
“教育局那邊,彆先驚動太多。”
顧言明白他的意思。
昨晚會上那幾個人,已經開始慌了。
這時候風聲放太大,材料反而容易被洗。
“放心。”
顧言笑了一下。
“我知道先掀誰的桌子,後掀誰的櫃子。”
楚天河沒再說話,直接離開。
這一夜,市政府大樓不少辦公室都亮著燈。
有人在補材料。
有人在翻舊檔。
有人在打電話確認口徑。
還有人根本沒坐住,一趟趟往廁所跑。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秦峰就先到了。
他一進辦公室,手裡就拎著一摞剛彙總出來的現場情況。
“你猜得沒錯。”
“一中門口已經有人了。”
楚天河接過材料,邊翻邊問:
“多少人?”
“最開始就十幾個家長,後麵又來了二三十個,現在還在增加。”
“有的是東城名郡的,有的是看熱鬨的,還有一些是今年也在給孩子找學位的。”
“學校那邊保衛科已經把門口圍擋拉起來了。”
楚天河把材料放下。
“有沒有衝突?”
“暫時沒有。”
秦峰道。
“但情緒很大,好幾個家長喊著要見校長,還有人拿著孩子的資料袋,站在門口不走。”
顧言這時候也進來了,手裡拿著兩個牛皮檔案袋。
“教育局送來的第一批材料,我先掃了一眼。”
“有意思的東西不多,廢話不少。”
“什麼“動態統籌”,什麼“根據實際情況優化資源配置”,全是這個調子。”
說著,他把其中一個檔案袋放到楚天河桌上。
“不過有一條能看。”
“去年一中校長周伯明,給教育局打過報告,說學校學位已經接近飽和,不建議再承接片區外政策性匯入生源。”
楚天河抬頭。
“批了嗎?”
顧言扯了下嘴角。
“沒批,給他退回去了。”
“批示就一句話,顧全大局,統籌研究。”
秦峰罵了一句:
“這不就是打官腔。”
楚天河站起身,把外套拿上。
“走,去一中。”
車從市政府開出去的時候,路上車流剛起來。
秦峰坐在前麵,一路盯著對講機。
顧言在後排翻檔案,邊翻邊念。
“周伯明,五十七,江城一中校長,老教師出身,帶過三屆高三,後來當副校長,再轉校長。”
“這人履曆挺乾淨。”
“前幾年有人想讓他去教育局當副局長,他沒去,還是留在學校。”
楚天河問:
“性子呢?”
“硬。”
顧言道。
“但不是那種拍桌子型,是老派教育人,認規矩,也認學生。”
秦峰接了一句:
“這種人最煩被外麵拿學校當招牌使。”
楚天河看著窗外,沒說話。
這個人設,和他判斷差不多。
如果一中真跟萬豪地產串了,那昨天晚上就不會一點像樣的書麵材料都找不出來。
問題更像是學校不願意背,局裡有人在外麵開口子。
車快到一中片區的時候,前麵速度明顯慢了。
拐進主路,遠遠就能看見校門口聚著一群人。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拿著購房合同。
還有人舉著列印出來的宣傳單,衝著校門方向喊。
“憑什麼不認!”
“你們學校不說清楚,開發商敢這麼賣嗎!”
“我們花幾百萬買房,不就是為了孩子上學!”
門口保安臉都緊了,幾個人站成一排,不敢亂動。
學校裡麵已經有老師探頭往外看。
秦峰先皺起眉。
“再拖一會兒,肯定要擠門。”
楚天河推門下車。
車門一開,門口立刻有人認出他來了。
“楚市長來了!”
“楚市長!”
這一喊,周圍家長一下全湧了過來。
秦峰立刻帶人往前頂,先把人牆撐開。
“彆擠!”
“退後!”
“誰再往前衝,先把孩子抱開!”
楚天河沒往後退,直接站在原地。
他先掃了一眼人群。
家長臉上全是急色。
有個男的眼圈發青,像是一夜沒睡。
有個女的手裡捏著報名材料,指節都白了。
還有個小女孩背著書包,站在媽媽腿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有點怕。
楚天河抬起手。
“聽我說。”
現場吵聲壓下去一點,但還是有人忍不住嚷。
“楚市長,您昨晚說查,可孩子今天就得報名啊!”
“我們現在到底算不算一中片區!”
“學校不見人,教育局也沒人出來!”
楚天河看向校門。
“校長在裡麵嗎?”
門口保衛科長趕緊跑出來。
“在,在辦公樓。”
“通知他,我進去見。”
話音剛落,人群裡馬上有人不乾了。
“憑什麼你進去,我們還在外麵等?”
“我們也要見校長!”
“讓校長出來說!”
楚天河轉過身,聲音沉了下來。
“你們堵校門,校長出來,說一句話你們信嗎?”
“他說學校沒答應過,你們說他甩鍋。”
“他說要按政策來,你們說他打官腔。”
“你們今天把這門堵死,最先受影響的是學校裡本來就在上課的孩子。”
“包括你們自己孩子以後可能也得來這裡上課。”
這幾句一落,前排幾個家長先不吭聲了。
林紅也來了。
她站在人群偏左的位置,臉色比昨晚更差,像是沒睡。
她把孩子交給旁邊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楚市長,我們不是來鬨學校。”
“可現在所有人都在推,開發商推給合同,教育局推給學校,學校又說沒這回事。”
“我們總得知道,究竟是誰說了假話。”
楚天河看著她,點了點頭。
“所以我今天來,不是讓學校替開發商背鍋。”
“但學校這邊,該說清楚的,也得說清楚。”
說完,他對秦峰道:
“你在外麵盯著,彆讓人衝門,也彆亂抓家長。”
秦峰點頭。
“明白。”
楚天河帶著顧言進了校門。
剛一進去,外麵的喊聲就被隔開一層,但還是能聽見。
校園裡很安靜。
操場那邊有學生在上體育課,遠遠能聽見哨聲。
辦公樓下,幾個中層乾部已經在等著,個個神情緊繃。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快步迎上來。
“楚市長,我是學校辦公室主任,周校長在樓上等您。”
楚天河嗯了一聲,邊走邊問:
“門口家長,學校昨晚就知道了?”
“知道。”
辦公室主任擦了擦汗。
“昨天晚上開始就有電話打進來,今早更厲害,保衛、教務、辦公室,全亂了。”
“教育局來人沒有?”
“還沒有。”
楚天河腳步沒停,隻冷冷回了一句。
“來得倒慢。”
上到二樓,校長辦公室門已經開著。
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站在門口。
個子不高,穿著舊式夾克,背有點彎,但站得很穩。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也不亂。
這就是周伯明。
“楚市長。”
“周校長。”
兩人握了下手。
周伯明把人請進辦公室,門一關,外麵那些腳步聲和議論聲都輕了。
辦公室不大,擺設也舊。
書櫃裡塞滿了教案和獲獎證書,桌上還有一摞學生作業本。
楚天河坐下後,沒先寒暄,直接開口。
“門口的情況,你看到了。”
周伯明點頭。
“看到了。”
“東城名郡這個樓盤,你知道多少?”
周伯明沉默了兩秒,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資料夾放到桌上。
“楚市長,您先看這個。”
楚天河翻開。
裡麵是幾份學校上報教育局的報告,還有校務會記錄。
第一份就是顧言早上提到的那份。
標題很直接:關於江城一中學位承載壓力及招生邊界的情況說明。
楚天河往後翻了兩頁,周伯明已經開口了。
“從前年開始,就有人來找過學校。”
“先是打聽,說東城片區新專案多,能不能適當擴大統籌空間,後來就不隻是打聽了,是勸。”
顧言抬頭。
“誰勸?”
周伯明看了他一眼。
“教育局的人。”
“有的是電話,有的是會上說,意思都差不多,重點樓盤、重點專案,要支援地方發展,學校不能太死板。”
楚天河問:
“書麵的有嗎?”
“沒有。”
周伯明搖頭。
“這種話,沒人會寫在紙上。”
顧言冷笑了一聲。
“嘴上留口子,出事了再裝不知道。”
周伯明沒接這個話,隻是繼續說。
“學校沒答應過給東城名郡留學位。”
“我可以把這句話再說一遍,也可以對著門口家長說。”
“從頭到尾,一中沒有和萬豪地產簽過任何東西,也沒有給過任何授權。”
這句話說得很硬。
楚天河看著他。
“那他們為什麼敢把一中掛在嘴邊賣?”
周伯明沉默了一下。
“因為一中就在這兒。”
“也因為大家都知道,江城最值錢的學位,就這一塊。”
這話很直。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顧言把手裡那份傳單抽出來,推到桌上。
“周校長,你看過這個嗎?”
周伯明低頭看了一眼,臉色一下沉了。
“一中旁,名校住區,教育一步到位。”
“憑購房合同可優先協調一中入學資格。”
他把傳單放下,聲音也沉了。
“這種東西,我第一次看到實物,是昨天晚上。”
“但風聲,我早就聽到過。”
楚天河問:
“聽到以後,你做了什麼?”
“打報告,提意見。”
周伯明指了指桌上的資料夾。
“我在校長辦公會上講過,也跟教育局分管領導說過,學校不能被外麵拿去賣房,更不能讓家長形成錯誤預期。”
“他們怎麼回你?”
周伯明笑了一下,笑裡沒什麼溫度。
“說我站位不夠。”
“說學校不能隻盯著自己這一畝三分地。”
“說要服務全市發展大局。”
顧言聽樂了。
“服務發展大局,最後讓學校出來背鍋。”
周伯明沒反駁。
因為事實就是這樣。
楚天河把那幾份報告重新翻了一遍。
字裡行間都很克製。
沒有激烈措辭。
沒有拍桌子罵人。
但意思寫得很清楚:一中學位已接近極限,任何超計劃匯入都可能衝擊現有教學秩序;不建議將學校資源與周邊商業開發進行關聯宣傳;建議由主管部門對社會預期進行統一澄清。
這不是臨時洗白材料。
時間都在前麵。
有的甚至比東城名郡一期開盤還早。
楚天河合上檔案。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知道,外麵有人在借一中賣房。”
“知道。”
周伯明點頭。
“你也知道,最後出事,家長第一反應會堵學校。”
“知道。”
“那你為什麼沒自己發聲?”
這個問題一出來,屋裡靜了一下。
周伯明抬頭看著楚天河,語氣不急。
“楚市長,學校不是政府部門。”
“我公開說一句東城名郡不在一中招生範圍,第二天教育局就會問我,誰讓你提前發布招生資訊。”
“我再多說兩句,開發商會說學校乾預企業銷售,影響市場秩序。”
“到頭來,還是學校越界。”
顧言點了點頭。
這個位置,確實難。
學校沒有行政執法權,也沒有統一政策解釋權。
它最容易被拿去當招牌,也最容易在出事後被推出來擋槍。
楚天河盯著周伯明,問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那教育局有沒有人,明確跟你說過,讓你們統籌支援東城名郡這種重點樓盤?”
周伯明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門邊,把門再往裡帶緊一點。
然後回來坐下。
“沒有書麵。”
“但有口頭。”
“去年秋天,一次招生協調碰頭會上,有人說過一句話。”
“原話我記不全,大意是,東城名郡是重點開發專案,社會關注高,學校要有大局意識,對周邊居住匯入帶來的入學訴求,提前預留統籌空間。”
顧言立刻追問:
“誰說的?”
周伯明看了他一眼。
“教育局基礎教育科的人先提的。”
“後麵分管副局長也點了頭。”
“我當場就說了,不可能,學校沒有多餘學位。”
秦峰不在屋裡,但這句話如果讓他聽見,估計當場就得拍桌子。
顧言已經記下來了。
“名字呢?”
“我可以私下給你。”
周伯明道。
“但我有個條件。”
楚天河看著他。
“說。”
周伯明坐直了一點,語氣沒變,但分量重了。
“彆讓學校替彆人背這個鍋。”
“門口那些家長急,我理解。”
“可一中沒有賣過房,也沒有收過開發商一分錢,更沒有答應過給哪個樓盤開後門。”
“真要查,就往上查,往局裡查,往拿學校名頭賺錢的人那裡查。”
楚天河點了點頭。
“這個鍋,不該你背。”
周伯明臉色這才鬆了一點。
可下一秒,他又補了一句。
“但有些話,我也得跟您說在前頭。”
“東城名郡這件事,不隻是一個樓盤的問題。”
“今天是萬豪地產,明天就可能是彆家。”
“隻要一中還是江城家長眼裡唯一那塊牌子,隻要學位還是稀缺貨,就永遠會有人想拿學校做文章。”
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裡又靜了。
這纔是根子。
開發商當然壞。
局裡有人當然滑。
可如果優質教育資源始終隻集中在這一小塊地方,市場就一定會把它做成最值錢的籌碼。
學校成了牌匾。
學位成了貨。
家長成了被逼著往裡衝的人。
顧言合上本子,淡淡說了一句。
“所以這事,不是把吳萬豪抓了就完。”
“抓他,是一頭。”
“規則不動,後麵還會有人繼續賣。”
周伯明看向楚天河。
“楚市長,您今天來,是來平事的,還是來改規矩的?”
這句話問得很直。
沒有轉彎。
也沒有官腔。
楚天河和他對視了兩秒,開口也很乾脆。
“先平事,再改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