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傷員先送醫院。”
“保安一個都彆放走。”
“售樓部立刻查封,所有資料封存。”
楚天河站在一地狼藉的售樓部門口,聲音不高,但現場幾百號人一下就安靜了不少。
幾個情緒最激動的家長還在喊。
“楚市長,我們孩子怎麼辦!”
“房貸都背上了!”
“他們這是騙命啊!”
楚天河抬手,壓了壓。
“我剛才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今晚,不抓你們一個家長。”
“但誰要趁亂砸電腦、燒材料、搶合同,那就是幫騙子毀證據。”
“你們要真想把這事辦成,就給我把手收住。”
這一句很硬。
下麵那些家長先是一愣,接著慢慢都不吭聲了。
林紅抱著受了驚的孩子,眼圈還紅著,咬牙問了一句:
“楚市長,您是不是也覺得,我們就是自己沒看清合同,活該上當?”
楚天河看了她一眼。
“你是老師,你比誰都清楚,家長買這房,不是為了陽台大一平米,也不是為了外牆多刷一層漆。”
“你們買的是孩子上學。”
“現在有人拿這個做套,那就不是你們一句沒看清就能打發的。”
林紅嘴唇一抖,眼淚差點下來。
楚天河沒再多說,轉頭看向顧言。
“材料夠不夠?”
顧言從售樓部裡麵走出來,手裡拎著兩袋檔案,身後還跟著兩名穿製服的工作人員。
“前台宣傳冊、銷售登記本、培訓簽到表、電腦主機,先扣住一批。”
“後麵還有個經理辦公室,鎖著。”
“我讓人撬了。”
那名售樓部經理一聽就急了。
“你們這是違法!我們這是企業經營場所!”
顧言斜了他一眼。
“你要不要先解釋一下,為什麼外地出差的吳總,半小時前剛從集團總部地下車庫出去?”
售樓部經理臉一下白了。
秦峰走過去,直接把人拽到一邊。
“帶走,單獨問。”
楚天河掃了一眼現場。
“秦峰,你留人控場。”
“把家長名單先記下來,尤其是今年要報名入學的孩子,先摸底,不許亂。”
“顧言,回市政府。”
“今晚開會。”
說完,他轉身就上了車。
車門一關,外麵的哭喊聲和吵鬨聲一下被隔開了。
車裡很安靜。
秦峰沒跟來,副駕駛坐的是顧言。
顧言把一遝宣傳頁拍在腿上,低頭翻了幾頁,冷笑了一聲。
“這幫人真會玩。”
“你看這個,一中旁,名校住區,教育一步到位,全是引導詞,沒有一句敢寫死。”
楚天河靠在後座,閉著眼問:
“合同呢?”
“更乾淨。”
顧言說。
“合同正文裡隻寫教育配套以政府最終公佈政策為準,銷售承諾不作為合同交付條件,臟活都放在嘴上和傳單上。”
“那就不是一個售樓員的事。”
楚天河睜開眼。
“這是公司層麵的打法。”
顧言點頭。
“而且是教過的。”
“我在前台抽屜裡翻出一張內部話術卡,來不及細看,像是培訓材料,上麵專門寫了怎麼回答家長,什麼叫“優先協調”,什麼叫“資源對接”,全是模糊詞。”
楚天河沒說話。
車窗外街景往後退。
江城的夜還沒安靜下來。
供暖那口氣剛喘勻,現在教育這口鍋又炸了。
過了幾秒,他開口。
“通知教育局、房管局、自然資源規劃局、市場監管局、住建局、信訪辦,全到市政府。”
“還有一中片區的學位劃分資料,全調過來。”
顧言已經拿出手機發訊息。
“要不要把分管副市長也叫上?”
“叫。”
“吳萬豪呢?”
“先晾著。”
楚天河道。
“他不是躲嗎,那就讓他繼續躲,人越躲,下麵越容易慌。”
顧言笑了一下。
“你這是要先拆誰在給他遞刀子。”
楚天河沒接這句,隻是看著窗外。
快到市政府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
“家長今天能砸售樓部,不全是因為被騙。”
“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們知道,孩子報名的時間等不起。”
顧言聽懂了。
這事不是簡單房產糾紛。
房子可以慢慢扯,孩子上學扯不起。
一旦拖到報名視窗過去,再講法理,再講程式,都沒用。
到了市政府,樓裡已經亮起一片燈。
秘書處的人跑得滿頭是汗,會議室的門一間接一間被推開。
有人搬材料。
有人接電話。
有人去檔案室調舊檔案。
楚天河沒回辦公室,直接進了小會議室。
桌上很快擺滿了東西。
東城名郡的購房合同影印件、宣傳單頁、專案備案資料、一中片區近三年的學位劃分圖、預售審批資料,還有幾份看起來很舊的土地調整文字。
不到二十分鐘,人陸續到了。
教育局副局長陳誌國先到,臉色不太好看,進門先解釋。
“楚市長,這個事,我們教育局也是剛掌握具體情況,學校招生一直有明確政策,按片劃分,不存在企業宣傳就能進一中的說法。”
房管局局長孫慶年坐下就接話。
“我們主要負責預售許可和交易備案,教育配套宣傳這一塊,按職責劃分,不在我們直接監管範圍。”
市場監管局的人立刻接上。
“廣告和宣傳歸我們查,但如果銷售人員是一對一口頭介紹,取證難度很大,而且購房合同...”
“先彆踢。”
楚天河一句話,把會議室壓住了。
他坐在主位,手裡拿著那張被揉皺的宣傳單,抬眼看了一圈。
“我還沒問,你們先把鍋分好了。”
沒人說話了。
顧言把手裡的檔案攤開,直接點名。
“來,先看這個。”
“這張傳單,印刷批次是三個月前,統一模板,統一電話,統一樓盤二維碼。”
“這不是哪個銷售晚上喝多了自己列印的。”
“再看這個,銷售登記本上,諮詢記錄裡高頻詞全是“一中”“學位”“優先入學”“協調名額”。”
“巧合?”
陳誌國皺眉。
“顧主任,家長主動問學校,銷售順著說幾句,也不能直接定成係統性...”
顧言直接打斷。
“陳局長,我還沒說完。”
“售樓部前台抽屜裡有一份培訓簽到表,連續四期,銷售、招商主管、案場經理都簽過字,培訓主題裡一條叫“教育資源價值轉化”。”
“你跟我說,這是銷售自己發揮?”
屋裡靜了一下。
房管局局長孫慶年擦了擦額頭。
“就算是這樣,那也是開發企業誇大宣傳,依法查處就是了,問題是學位劃片畢竟是教育係統的事,我們房管……”
楚天河抬手,把那張傳單扔到桌上。
“我問你一個簡單的。”
“東城名郡賣的是什麼?”
孫慶年一愣。
“賣的是商品房。”
“放屁。”
楚天河聲音不大,但砸得很重。
“它賣的是學位預期!沒有這個,你告訴我,它憑什麼比周邊同類盤一平高出那麼多?”
孫慶年嘴角抽了一下,沒敢接。
楚天河轉向教育局副局長陳誌國。
“你說學校招生政策一直明確,那我問你,東城名郡在賣的時候,教育局有沒有公開發過一次風險提示?有沒有公開說過該樓盤不在一中招生範圍?”
陳誌國頓了頓。
“這個……劃片每年會根據生源情況動態調整,提前定死不合適。”
“所以你們沒說。”
楚天河道。
“那也不能說明我們參與了……”
“我也沒說你參與。”
楚天河看著他。
“你現在急什麼?”
陳誌國臉色一下更難看了。
顧言低頭翻材料,忽然抽出一頁影印件。
“還有個有意思的東西。”
“東城名郡專案地塊,在最早的控規圖上,不是純住宅配套地,旁邊原來有一塊公共綠地和一塊預留公共服務設施用地。”
“後來改了。”
說完,他把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幾個人同時低頭去看。
自然資源規劃局副局長黃振華一看,臉色立刻變了。
“這個……這是曆史調整資料,具體情況得回去再查。”
“為什麼要回去查?”
顧言盯著他。
“檔案編號、審批時間、調整內容都在這兒,原本公共綠地邊界後移,教育配套服務字樣弱化,住宅可開發麵積擴大,你現在跟我說不清楚?”
黃振華有些發緊。
“城市規劃調整很正常,要結合片區開發強度、人口匯入、整體平衡...”
“說人話。”
楚天河道。
黃振華噎了一下。
顧言替他說了。
“意思就是,本來應該給公共服務留的地方,讓開發商多切了一刀。”
“地多一塊,房就多一批。”
“房一多,學位就更緊。”
“學位一緊,名校盤就更好賣。”
幾句話一落,會議室裡幾個人表情都不一樣了。
教育局說自己不管賣房。
房管局說自己不管學位。
規劃局說自己隻是調圖。
市場監管局說口頭宣傳難取證。
單拎出來,每家都能講職責邊界。
可把這些東西拚在一起,味道就不對了。
楚天河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我再問一遍。”
“東城名郡在賣的時候,到底是誰預設它拿一中做賣點?”
沒人接。
會議室裡隻剩空調風聲。
顧言看著麵前幾個人,笑了笑,笑意很冷。
“都不說是吧。”
“那我替你們捋一遍。”
“開發商負責印傳單、訓銷售、抬價格。”
“教育係統不公開澄清,給市場留幻想。”
“規劃口在前麵給地塊鬆綁,做大盤子。”
“審批口照常放行。”
“等家長真買了房,真要報名了,再拿合同第八條、第九條往回一縮,說政策沒承諾,學校不歸開發商。”
“裡外都讓你們吃乾淨了,最後讓家長自己認倒黴。”
這話一說,市場監管局副局長先坐不住了。
“顧主任,你這個定性太重了,我們還是要以證據說話,不能因為群眾情緒大,就……”
“證據我在找。”
顧言道。
“你急著替誰洗?”
那人臉一黑,閉了嘴。
陳誌國忍不住又開口。
“楚市長,當前最重要的還是維穩,家長情緒很大,一中那邊明天可能也會有人去堵門。我的建議是,先把宣傳違法和銷售誇大這部分切出來,依法處罰開發商,再由學校和教育局發一個統一說明,避免事態升級。”
“統一說明?”
楚天河看著他。
“說明什麼?說明家長理解錯誤?說明合同沒寫?說明孩子明年再說?”
陳誌國一時說不出話。
楚天河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站了起來。
他走到牆邊那塊白板前,拿起筆,在上麵寫了幾個詞。
傳單。
合同。
劃片。
土地調整。
教育配套。
寫完以後,他回身看著屋裡這群人。
“這不是一個售樓小姐為了賣房多說兩句。”
“也不是幾個家長沒看清合同。”
“這是有人先把地做出來,再把概念炒起來,再把口子留模糊,最後把責任切乾淨。”
“每一道都有人。”
房管局局長孫慶年趕緊說:
“楚市長,預售審批這一塊,我們一定配合複查,今晚就能把東城名郡從拿地到預售的所有流程……”
“不是複查。”
楚天河盯著他。
“是倒查。”
“誰簽的字,誰提的意見,誰默許它拿教育做賣點,誰跟萬豪地產有過接觸,全部拉出來。”
“今晚開始。”
“誰敢拖,誰就跟吳萬豪一起算。”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臉都白了一層。
顧言適時把另一份材料抽出來。
“還有一條。”
“東城名郡周邊片區,在兩年前做過一次用地性質微調,表麵理由是優化城市界麵,提升居住品質。”
“但我剛讓人粗算了一下,萬豪至少多做出了兩棟樓。”
“按當時的售價,一棟樓多少錢,大家心裡有數。”
黃振華喉結動了動。
“這個調整,不一定直接對應學位宣傳……”
“沒人說直接對應。”
楚天河冷冷道。
“但它讓吳萬豪有了更多房子可賣。”
“房子多了,他就得講故事。”
“最值錢的故事,就是孩子。”
屋裡沒人敢再輕易接話了。
門這時候被敲了兩下。
秘書快步進來,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材料送到顧言手裡。
顧言掃了一眼,眼神更冷了。
“楚市長,市教育局去年內部有過一份會議紀要。”
陳誌國臉色一變。
“什麼紀要?”
顧言沒理他,直接唸了兩句。
“對重點招商引資專案和重點居住開發專案周邊教育資源,要加強統籌研究,做好政策解釋和服務保障工作,避免因配套預期落差引發群體性問題。”
唸完,顧言把紙拍到桌上。
“解釋一下。”
陳誌國馬上說道:
“這隻是原則性表述,意思是要求基層做好溝通,絕不是承諾學位,更不可能指定給哪個樓盤……”
“誰提的重點居住開發專案?”
楚天河問。
“這……一般是綜合口梳理。”
“哪來的名單?”
陳誌國不吭聲了。
房間裡的氣壓越來越低。
楚天河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麵上,聲音很穩。
“你們今天都給我記住。”
“學區房這三個字,不是房,是刀。”
“刀拿在開發商手裡,割的是家長。”
“刀遞出來的,如果在政府裡,那就不是失職那麼簡單。”
沒有人敢抬頭。
過了幾秒,楚天河開始點名。
“陳誌國,明天一早,把近三年主城區所有學校劃片調整、學位預警、內部協調記錄,全送到我辦公室。”
“黃振華,東城名郡所在片區從立項、控規、調規到出讓,所有底稿一頁彆漏。”
“孫慶年,專案預售審批、監管賬戶、購房投訴記錄,今晚調齊。”
“市場監管局,把萬豪地產近三年所有廣告投放、宣傳備案、行政處罰記錄給我翻出來,沒有備案的,查印刷源頭。”
“信訪辦,把涉及東城名郡和一中學位的群眾來訪,全部彙總,誰壓過,誰拖過,一並報。”
幾個人連連點頭。
“是!是!”
“馬上辦。”
“今晚就落實。”
楚天河看著他們,忽然又補了一句。
“還有,彆給我刪東西。”
“電腦刪了能恢複,簡訊刪了能調,電話刪了能查。”
“今晚誰敢動資料,誰就是自己承認有鬼。”
這一下,幾個人連坐姿都更僵了。
會開到這裡,方向已經徹底變了。
原本他們想把這事往“開發商誇大宣傳”上壓。
現在,楚天河直接把桌子掀開了一半。
他要查的,不隻是萬豪地產。
還有它為什麼能這麼賣,為什麼敢這麼賣,為什麼賣了這麼久,沒人站出來說一句真話。
顧言收起那堆材料,忽然淡淡說了一句。
“對了,還有個細節。”
“東城名郡第一批房源開盤那天,市裡某退休乾部去站過台,沒上台講話,但在貴賓室見了幾個大客戶。”
“照片我已經讓人去找了。”
孫慶年和黃振華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敢說話。
楚天河聽完,隻點了點頭。
“繼續挖。”
“我倒想看看,這一紙傳單,到底值幾套房,值幾個人的良心。”
外麵夜已經很深了。
會議室裡沒人敢起身。
每個人都知道,這事已經不是明天發個通報能壓過去的了。
楚天河抬手看了眼表,聲音沉了下來。
“散會以後,各自回去拿材料。”
“淩晨兩點前,第一批東西送到。”
“今晚不準睡。”
眾人連忙應聲,起身往外走。
門一開,外麵走廊裡腳步聲亂成一片。
有人邊走邊打電話。
有人低聲吩咐秘書開檔案室。
有人臉色難看,額頭全是汗。
顧言沒急著走,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把最後一份土地調整圖攤到楚天河麵前。
“看出來沒有?”
楚天河低頭看了一眼。
紅線往裡切了一塊。
原本那塊不起眼的綠地,被吃掉了一角。
麵積不算誇張。
但位置很要命。
正好卡在專案宣傳裡最能拿出來說事的那一片。
顧言手指點了點圖紙。
“吳萬豪會賣房。”
“但如果沒人給他留這個口子,他賣不出這麼大的膽子。”
楚天河看著圖紙,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過了幾秒,他把圖紙慢慢合上。
“賣房子的是吳萬豪,遞刀子的,在政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