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度的熱水,順著粗大的地下管網湧出熱力公司。
熱水穿過街道,流向江城老城區。
早上七點,棉紡廠老家屬院。
三號樓一單元302室。
王大爺坐在床沿上,一夜沒閤眼。
屋裡冷得待不住,他身上緊緊裹著那件黑色呢子大衣,那是昨晚那個大官留下的,大衣料子厚實,擋住了不少寒氣。
王大爺盯著牆角的暖氣片。
暖氣片是鑄鐵的,刷著銀粉,已經冰涼了一天一夜。
“咕嚕……咕嚕……”
安靜的屋子裡,突然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
聲音是從牆角的管道裡傳出來的。
王大爺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豎起耳朵。
“咕嚕嚕……嘶……”
聲音變大了,那是水流衝破管道裡空氣的聲音。
王大爺猛地站起身。
他腿腳不好,起得太急,差點摔倒。
他扶著床沿,一步一步挪到牆角。
他伸出乾枯顫抖的手,摸向那根進水管。
管子不再是冰涼刺骨的。
有一絲溫氣。
王大爺的手停在管子上,不敢拿開。
溫氣在一點點增加。
一分鐘後,管子變得溫熱。
三分鐘後,管子開始燙手。
熱水流進了鑄鐵暖氣片裡,暖氣片發出輕微的金屬膨脹聲。
王大爺眼眶紅了。
他走到門後,拿來一把一字改錐。
他蹲下身,對準暖氣片側麵的排氣閥,用力擰了半圈。
“哧!”
一股帶著鐵鏽味的冷氣噴了出來。
冷氣噴了十幾秒,接著噴出一股黑水。
最後,一股冒著白氣的熱水噴了出來,濺在王大爺手背上。
很燙。
王大爺趕緊擰緊排氣閥。
他把雙手貼在暖氣片上,熱量順著手心傳遍全身。
屋子裡的溫度開始回升。
“熱了……真熱了……”
王大爺喃喃自語。
他轉過頭,看著搭在床上的那件黑色呢子大衣。
那個大官沒有騙他,天亮之前,暖氣片真的燙手了。
“老王!你家暖氣來水沒!”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是對門的老李頭。
王大爺走過去拉開門。
老李頭隻穿著一件秋衣,滿臉激動。
“來了!燙手!”
王大爺大聲回答。
“我家也燙手了!這水溫比去年冬天還高!”
老李頭高興得直拍大腿。
樓道裡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
樓上樓下的鄰居全出來了。
“來暖氣了!”
“我家也熱了!”
有人推開樓道的窗戶,衝著外麵大喊。
整個棉紡廠老家屬院沸騰了。
沉寂了一夜的紅磚樓,重新煥發了生機,窗玻璃上很快結起一層白色水汽。
老百姓的要求很簡單,大冷的天,屋裡能待住人,他們就知足。
早上七點半。
江城熱力公司大院。
雪停了,天光大亮。
楚天河站在院子裡的水龍頭前,擰開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流了出來。
他把雙手伸到水下,用力搓洗。
手心裡的水泡破了,沾上冷水,鑽心地疼,楚天河沒有停下。
他捧起水,撲在臉上。
洗了三遍,臉上的煤灰洗掉了一大半,但眼角和脖子裡還是留著黑色印子。
秦峰拿著一條乾毛巾走過來,遞給楚天河。
楚天河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
秦峰把那件軍大衣披在楚天河身上。
“市長,趙宏偉和劉建明已經押回局裡了,連夜突審。”
秦峰彙報。
楚天河點點頭。
“顧言呢?”
“顧主任帶著審計局的人,在財務室封賬,他說今天要把熱力公司這幾年的爛賬全理出來。”
楚天河把毛巾扔在水池邊。
“告訴顧言,查實一筆,凍結一筆,趙宏偉吃進去的錢,必須全吐出來,填補買煤的窟窿。”
“明白。”
楚天河攏了攏軍大衣的領子。
“你留在這裡盯著,鍋爐絕對不能再停,我回市政府。”
楚天河轉身往大門外走。
司機小王開著吉普車等在門口,他推開車門,準備迎接楚天河。
“市長,上車吧。”
楚天河擺擺手。
“你先回去,我想走走。”
小王愣了一下,沒敢多問。
他關上車門,開著吉普車慢慢跟在楚天河後麵。
楚天河沿著馬路往前走。
冷風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乾了一夜的重體力活,他的肚子開始咕咕叫。
前麵路口有一個早點攤。
攤子支在一個避風的牆角,一個大蜂窩煤爐子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煮著奶白色的骨頭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油乎乎的圍裙,正拿著長筷子在鍋裡撈麵。
攤子旁邊擺著四五張折疊桌,幾個人正坐在那裡吃麵。
楚天河走過去,在最邊上一張空桌前坐下。
“老闆,來碗熱湯麵,大碗。”
楚天河喊了一聲。
“好嘞!大碗湯麵,馬上得!”
老闆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
楚天河把軍大衣脫下來,搭在旁邊的塑料凳子上。
他身上那件灰色羊毛衫露了出來。
羊毛衫上全是黑色煤灰印子,胸口和袖子上還被火星子燙出了幾個小洞。
旁邊桌上的兩個食客正在聊天。
“聽說了嗎?昨晚熱力公司出大事了。”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壓低聲音說。
“咋了?難怪昨晚半夜暖氣突然熱了,燙得我半夜起來脫被子。”
另一個人吸溜了一口麵條。
“趙大頭被抓了!”
戴眼鏡的男人一臉神秘。
“我小舅子在市局上班,他說昨晚新來的楚市長,親自帶人把熱力公司給抄了!”
“真的假的?趙大頭在江城可是橫著走的人物。”
“千真萬確!聽說趙大頭拿煤泥糊弄咱們,楚市長直接從外地調了幾十車好煤,鍋爐堵了,市長親自拿著鐵鍬去掏爐灰!”
“我的乖乖,這新市長是個狠人啊。”
早點攤老闆一邊聽著,一邊把煮好的麵條撈進大青花碗裡。
他拿起大鐵勺,舀了一勺滾燙的骨頭湯澆在麵上。
老闆端著麵碗,走到楚天河桌前。
“大碗湯麵,您慢用。”
老闆把麵碗放在桌上,下意識看了一眼楚天河。
他看到了那件燒了洞的羊毛衫。
他看到了楚天河臉上沒洗乾淨的煤灰。
老闆愣住了。
他平時喜歡看江城新聞,記得電視上那個年輕市長的長相。
雖然眼前這個人滿臉疲憊,頭發淩亂,臉上還有黑灰,但那雙眼睛,那個輪廓,絕對錯不了。
老闆的手抖了一下。
他沒說話,轉過身,快步走回爐子前。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竹筷子,掰開。
他確實餓壞了,挑起一筷子麵條就往嘴裡送。
麵條勁道,骨湯濃鬱,一口熱湯下肚,胃裡瞬間暖和了起來。
老闆在爐子前忙活。
他拿過一個平底鍋,倒上油,打了兩個雞蛋進去。
雞蛋在熱油裡發出“滋啦”的聲音。
老闆把煎好的荷包蛋盛在一個小碟子裡。
他又切了一大把翠綠的蔥花,舀了一大勺燉得軟爛的肉臊子,蓋在雞蛋上。
老闆端著小碟子,再次走到楚天河桌前。
他把碟子輕輕放在楚天河的麵碗旁邊。
楚天河停下筷子,抬頭看著老闆。
“老闆,我沒點雞蛋和肉。”
楚天河說。
老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他看著楚天河那件破了洞的羊毛衫,眼眶突然紅了。
“我知道。”
老闆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沒有叫破楚天河的身份,隻是一個賣早點的普通老百姓。
“這天太冷了,您乾的是力氣活,多吃點,補補身子。”
老闆指了指那盤荷包蛋。
“自家母雞下的蛋,不值錢,您趁熱吃。”
說完,老闆轉身走回了爐子前,繼續給彆的客人煮麵。
楚天河看著那盤冒著熱氣的荷包蛋和肉臊子。
他沒有再推辭。
他把雞蛋和肉臊子倒進麵碗裡,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十分鐘後。
楚天河連麵帶湯,吃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穿上軍大衣。
他伸手摸進褲兜,掏出兩張兩塊錢的紙幣。
他走到爐子前,把錢放在案板上。
“老闆,結賬。”
老闆轉過頭,看到案板上的錢,急了。
他一把抓起那四塊錢,追出攤子,塞回楚天河手裡。
“使不得!這錢我絕對不能收!”
老闆死死攥著楚天河的手。
“吃飯給錢,天經地義。”
楚天河想把錢留下。
老闆拚命搖頭。
他看著楚天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家就住在老城區,昨晚他老伴在家裡凍得直哭,今天早上出門前,家裡的暖氣片燙手了。
他知道是誰讓暖氣熱起來的。
“市長。”
老闆終於喊出了這個稱呼。
他沒有鬆手,把那四塊錢死死按在楚天河的手心裡。
“您昨晚為了我們,連命都豁出去了。”
老闆的聲音哽嚥了。
“這碗麵,算我們江城老百姓請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