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喊完那句話。
鍋爐房裡安靜了一秒鐘。
隨後,幾十個工人爆發出震天的吼聲,他們扔掉手裡用來打掃衛生的破掃帚,轉身衝向牆角的工具架。
鐵鍬、鋼釺、推車。
工人們抓起工具,大步跑向院子裡的煤堆。
五十多歲的老技術工長李建國沒有去搬煤。
他帶著兩個徒弟,直接衝向了一號主鍋爐。
李建國乾了三十年鍋爐工。
他知道,停了半天的爐子,不是填進去好煤就能馬上燒熱的。
他走到爐膛口,一把拉開沉重的鑄鐵爐門。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夾雜著殘存的熱氣,直接衝了出來。
李建國拿出手電筒,往爐膛深處照了照。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李建國關上爐門,轉身往回跑。
他跑到楚天河麵前,急得直拍大腿。
“市長,燒不了!”
楚天河眉頭一皺。
“怎麼回事?”
“爐排堵死了!”
李建國指著一號鍋爐,聲音發急。
“趙宏偉那個王八蛋,之前逼著我們燒煤泥,那玩意兒雜質太多,全在爐排上燒結成了硬塊,現在通風孔全堵死了,好煤填進去,沒有風,直接就憋滅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錶。
淩晨五點四十分。
“清理乾淨需要多久?”
楚天河問。
李建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按規矩,得等爐子徹底涼透,然後派人鑽進去,用電鎬一點一點地打,三台主鍋爐全清理完,起碼得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
那就是早上八點四十分。
楚天河的臉色沉了下來。
八點半,老城區的老百姓就該起床了。
如果那時候暖氣片還是冰涼的,十萬人的怒火就會徹底爆發。
趙宏偉雖然被抓了,但如果供暖恢複不了,這場仗楚天河依然算輸。
“等不了三個小時。”
楚天河盯著李建國的眼睛。
“有沒有快辦法?”
李建國猶豫了一下。
“有,帶火掏渣。”
李建國咬了咬牙,說出四個字。
“人站在爐口,用長鋼釺硬捅,把結焦的煤塊強行撬碎扒出來,但這活兒太危險,爐膛裡還有餘溫,隨時有火星子崩出來,粉塵大,容易燙傷,平時沒人願意乾。”
楚天河沒有廢話。
他伸手解開軍大衣的釦子。
他把大衣脫下來,隨手扔給旁邊的秦峰。
楚天河身上隻穿著一件灰色的羊毛衫。
他大步走到工具架前,挑了一把最重的長柄平頭鐵鍬。
他又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了一副厚實的帆布手套,套在手上。
李建國愣住了。
秦峰也愣住了。
“市長,您乾什麼?”
秦峰趕緊上前一步。
“掏爐渣。”
楚天河拎著鐵鍬,直接走向一號鍋爐。
他走到爐口,一把拉開鑄鐵爐門。
熱浪直接撲在臉上,楚天河沒有退半步。
他雙手握緊鐵鍬把,把鐵鍬伸進爐膛。
他看準一塊結焦的黑疙瘩,用力往前一捅。
“當!”
鐵鍬和焦塊撞擊,發出一聲悶響。
焦塊紋絲不動。
楚天河咬緊牙關。
他雙臂肌肉緊繃,腰部發力,再次猛地往前一捅。
“哢!”
焦塊裂開了一道縫隙。
鍋爐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幾十個推著運煤車的工人全停下了腳步。
他們呆呆地看著爐口那個揮舞鐵鍬的男人。
那是江城市的市長。
他穿著羊毛衫,袖子擼到手肘。
他一下一下地捅著堅硬的爐渣。
紅色的火星子從爐膛裡崩出來,落在他的衣服上,燙出一個個小黑洞。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李建國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乾了半輩子鍋爐工,見過無數個領導來視察。
那些人都是背著手,站在十米開外,看一眼就走。
他從來沒見過一個當官的,會親自拿起鐵鍬,站在爐口掏煤灰。
李建國猛地轉過身。
他衝到工具架前,抓起一根兩米長的粗鋼釺。
“都他媽愣著乾什麼!”
李建國衝著工人們大吼,聲音嘶啞。
“市長都在掏爐灰!咱們江城爺們連個爐子都伺候不好嗎!不怕燙死的,跟我上!”
李建國拎著鋼釺,直接衝到楚天河身邊。
工人們的血性被徹底點燃了。
“上!”
“乾死這幫黑心煤!”
幾十個工人扔下推車,抓起鐵鍬和鋼釺,全衝了上去。
大家分成三組,圍住三台主鍋爐。
鍋爐房裡再也沒有人說話。
隻有金屬撞擊焦炭的刺耳聲,和男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楚天河和李建國並排站著。
李建國用長鋼釺把大塊焦渣撬鬆,楚天河用鐵鍬把碎渣鏟出來,用力甩在身後的空地上。
爐膛裡的溫度極高。
楚天河的頭發被烤得微微捲曲,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衝刷著臉上的煤灰,留下一道道黑色印子。
汗水流進眼睛裡,一陣刺痛。
楚天河用力眨了眨眼,甩掉汗水,繼續揮動鐵鍬。
帆布手套接觸到滾燙的鐵鍬把,散發出一股焦糊味。
楚天河的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鑽心地疼。
他沒有停下。
一鏟,兩鏟,十鏟。
黑色焦渣在他們身後堆成了一個小土包。
半個小時過去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外麵的天色開始發亮。
“哢嚓!”
李建國手裡的鋼釺猛地往下一沉,最後一塊巨大的焦渣被他撬動了。
楚天河一鐵鍬鏟到底。
他大喝一聲,用力往外一挑。
巨大的焦渣滾落在地,摔成幾塊。
爐排上的通風孔終於露了出來。
“通了!”
李建國扔下鋼釺,激動地大喊。
“二號爐通了!”
“三號爐也通了!”
另外兩台鍋爐前,也傳來了工人們的喊聲。
李建國轉過身,衝著推煤車的年輕工人揮手。
“上煤!快上煤!”
幾輛翻鬥車立刻推了過來,滿滿一車黑亮的高品質無煙煤。
工人們揮舞鐵鍬,把煤塊均勻地撒在清理乾淨的爐排上。
李建國跑到控製櫃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綠色的啟動按鈕。
“嗡!”
巨大的鼓風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強勁的風力順著疏通的通風孔,直接吹進爐膛。
底部的引火煤被風力一吹,瞬間變紅。
紅色的火苗竄了上來,舔舐著新加入的無煙煤。
優質無煙煤極易燃燒。
幾分鐘後,爐膛裡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把整個鍋爐房照得通紅,驅散了所有寒意。
楚天河退後了兩步。
他靠在一根粗大的鐵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臉上全是一道道黑色的煤灰印子,羊毛衫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他抬起頭,看著鍋爐側麵的大圓盤溫度計。
李建國和所有工人,也都死死盯著那個溫度計。
紅色的指標原本停在三十度的位置。
隨著爐火越燒越旺,鍋爐裡的水溫開始快速上升。
指標開始緩慢移動。
四十度。
五十度。
六十度。
指標越走越快。
鍋爐房裡安靜極了,隻能聽到爐火燃燒的呼嘯聲。
七十度。
七十五度。
當紅色的指標穩穩越過八十度的刻度線時。
李建國猛地轉過身。
他揮舞著滿是黑灰的拳頭,眼淚奪眶而出。
“出水溫度達到八十度!”
李建國聲音嘶啞地大喊,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可以向市區供暖了!”
“轟!”
鍋爐房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工人們互相擁抱,大聲叫喊。
楚天河聽到這句話。
他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他鬆開雙手。
那把長柄鐵鍬“當啷”一聲,掉在滿是煤渣的地上。
楚天河仰起頭,看著鍋爐房高高的頂棚。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