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二十五分。
安順縣委大會議室。
這裡平時是縣裡開擴大會議的地方,能坐一百五十人。現在,座位空了整整三十四個。
剩下的科級以上乾部坐在椅子上,身體僵硬。
整個會議室裡沒有一點聲音,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咳嗽,甚至連粗重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空氣壓抑到了極點。
每個人都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麵前的桌麵。有人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桌子上,也不敢抬手去擦。
剛才大院裡警車呼嘯的動靜,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財政局長、國土局長、交通局長,這些平時在安順縣橫著走的人物,連個招呼都沒打,直接被戴上手銬塞進了警車。
現在,輪到他們了。
六點三十分。
會議室的厚重木門被推開。
楚天河大步走進來,秦峰和顧言跟在他身後。
楚天河沒有看台下的人。他徑直走到主席台正中間的主位,拉開椅子坐下。
秦峰和顧言分坐在他左右兩側。
楚天河不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視線所及之處,那些乾部的頭低得更深了。有人甚至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椅子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足足看了一分鐘。
楚天河收回目光,伸手拿過顧言放在桌上的一份彙總清單,翻開。
“今天下午,市局在安順縣抓了十七個人。”
楚天河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極平穩,沒有拍桌子,沒有大聲訓斥。
但這種平穩,在此時的會議室裡,比雷聲還要嚇人。
“我給大家報個賬。”
楚天河看著手裡的清單,開始念數字。
“馬長征,在紅星鄉老家的地窖裡,起獲現金三百二十萬,金條二十根,香港賬戶凍結資金兩百三十萬港幣。”
台下死寂。
“原財政局長王德發,辦公室保險櫃起獲現金八十萬,名下三套房產,來源不明。”
“原交通局長李建國,火車站抓捕現場,繳獲準備外逃的現金五十萬,偽造護照兩本。”
“原國土局長趙明,辦公室火盆裡搶救出半本賬冊,經查,違規批地受賄一百五十萬。”
楚天河每念出一個名字,每報出一個數字,台下乾部的肩膀就往下沉一分。
這些數字,平時都是安順縣官場裡心照不宣的秘密。
現在,被楚天河扒光了擺在台麵上。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這些人的心口上。
楚天河唸了五分鐘。
他合上清單,把紙扔在桌麵上。
“這就是你們安順縣的班子。”
楚天河看著台下,眼神冷厲。
“縣委書記帶頭,局長跟著分贓,把縣裡的礦山、土地、工程,當成你們自家的提款機。”
“你們吃得滿嘴流油,縣裡的老師和醫生,三個月拿不到一分錢工資。”
“你們晚上睡得著覺嗎?”
沒人敢接話。
前排的幾個副局長,冷汗已經把後背的襯衫完全浸透了。
楚天河停頓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抓這十七個人,隻是個開始。”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裡終於有了動靜。
好幾個人倒抽了一口涼氣,臉色瞬間慘白。
楚天河把這些反應儘收眼底,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先用雷霆手段把人打懵,再把規矩立起來。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多多少少都跟馬長征、跟許大海打過交道,有些檔案,你們簽過字,有些飯局,你們吃過。”
楚天河敲了敲桌子。
“如果真要深挖,今天這個會議室裡,還能空出一半的座位。”
台下的人徹底慌了。
有人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等會散會了,是不是直接去市局自首。
楚天河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
“但是,江城市委派我來,不是為了把安順縣的乾部全抓光。”
“安順縣是個爛攤子,爛攤子得有人收拾,經濟得有人去搞。”
楚天河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傳遍整個會議室。
“從今天起,我給安順縣立個新規矩。”
“以前,安順縣姓馬,誰聽馬長征的話,誰就能升官發財。”
“現在,安順縣姓經濟。”
楚天河豎起一根手指。
“誰能把產業搞上去,誰能讓老百姓吃上飯,我就用誰,不管你以前站哪個山頭,不管你以前是誰的人。”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誰要是再敢伸手,再敢拿縣裡的資源去換自己兜裡的錢。”
楚天河眼神一寒。
“馬長征和許大海,就是你們的下場。”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楚天河的意思。
這是在劃紅線,也是給他們一條活路。
隻要以後老老實實乾活,不貪不占,以前那些雞毛蒜皮的舊賬,市裡可以暫緩追究。
但誰要是敢頂風作案,直接往死裡辦。
楚天河的目光在會場裡掃視一圈,最後停在角落裡的一個位置上。
“梁子成。”
楚天河突然點名。
坐在角落裡的副縣長梁子成渾身一哆嗦。
他猛地站了起來,因為起得太急,膝蓋撞在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梁子成臉色煞白,雙手緊緊貼著褲縫。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以為,梁子成完了。他是馬長征的副手,馬長征倒了,他肯定跑不掉。
楚天河看著梁子成,語氣平緩。
“梁副縣長,今天早上主動向市調查組上交了關鍵證據,為市局迅速破案、追回國有資產,立了功。”
台下的乾部們愣住了。
梁子成反水了?他把馬長征賣了?
楚天河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繼續說道。
“市委的政策曆來明確,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梁子成雖然在過去的工作中有過失誤,但他能認清形勢,主動戴罪立功。”
楚天河當眾宣佈決定。
“經市委研究決定,梁子成繼續留任安順縣副縣長,暫時代為主持縣政府日常工作。”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梁子成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椅子上。他捂著臉,眼淚奪眶而出。
這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而台下其他乾部,心裡的大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楚天河這招太絕了。
他故意留著梁子成沒動,甚至還讓他主持工作,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風向標。
他在告訴所有人,隻要你肯跟過去的腐敗劃清界限,隻要你肯乾活,市裡就敢用你。
分化瓦解,恩威並施。
楚天河用一個梁子成,徹底穩住了安順縣剩下的官場基本盤。
楚天河收回目光。
他轉頭看向坐在顧言旁邊的一個中年人。
這是顧言今天下午剛從市財政局緊急調過來的得力乾將,老周。現在接替王德發,全麵接管安順縣財政局。
“老周。”
楚天河叫了一聲。
老周立刻站起身,腰桿筆直。
“市長。”
楚天河看著他,下達了今晚最後一道指令。
“金源新材那一千六百萬的罰款,加上從馬長征他們家裡抄出來的現金,賬攏清楚了嗎?”
“攏清楚了,全部進入了縣財政的監管賬戶。”
“好。”
楚天河點點頭。
“去提現。”
老周愣了一下。
“提現?市長,現在銀行已經下班了,而且數額太大……”
“我不管銀行下不下班。”
楚天河打斷他,語氣堅決。
“讓顧言帶著市局的人跟你一起去,把安順縣建行的行長從被窩裡叫起來開金庫。”
楚天河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看著台下所有人。
“錢既然追回來了,就不能在賬上趴著。”
“連夜裝車。”
楚天河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蕩,擲地有聲。
“明天一早,把運鈔車直接開進縣人民醫院和縣一中的大院。”
“去給老師和醫生發工資。”
“一分都不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