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安順縣委大院就炸了鍋。
淩晨三點值班室接到的那個電話,根本捂不住。不到早上八點,訊息就像長了腿一樣,傳遍了每一個辦公室。
許大海連人帶車被市局按在了國道上。
八萬噸真礦石,一兩沒跑掉,全被秦峰扣了。
副縣長梁子成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門反鎖著。他手裡夾著一根煙,煙灰燒了老長,掉在褲腿上都沒察覺。
他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完了。
梁子成腦子裡隻有這兩個字。
昨晚顧言查封城西那個假庫的時候,他還抱有一絲僥幸,覺得馬長征在省裡有關係,說不定能把這事壓下去。
可現在,許大海半夜運真貨被抓了現行。
這是什麼,這是人贓並獲。
楚天河和秦峰根本不是在查賬,他們是在關門打狗。先逼得許大海狗急跳牆,再在半道上張開網等著。
這手段太狠了。
梁子成把煙頭按死在煙灰缸裡,手抖得厲害。
他知道,馬長征這棵樹徹底倒了,接下來就是清算。
他梁子成雖然沒有直接拿許大海的錢,但縣裡給宏泰貿易開綠燈的那些檔案,有幾份是他簽的字。馬長征吃肉,他跟著喝了點湯。
如果現在不跳船,等楚天河騰出手來,他就是第一個陪葬的。
梁子成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把百葉窗拉嚴實。然後搬過一把椅子,放在辦公桌後麵。
他踩著椅子上了辦公桌,仰起頭,雙手頂住天花板上的一塊鋁扣板。
用力一推,扣板移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夾層。
梁子成踮起腳,把手伸進去摸索了半天。
幾秒鐘後,他掏出一個用透明塑料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硬抄本。
他跳下桌子,把塑料布扯開。
這是一本暗賬。
馬長征防著所有人,但梁子成在縣裡乾了這麼多年,也有自己的眼線。這本賬,是他花了大價錢從宏泰貿易一個離職的財務手裡弄來的影印件,自己又重新謄抄了一遍。
上麵清清楚楚地記著馬長征、許大海,還有鄰省金源新材之間的真實交易底價,以及每一筆回扣的走向。
這是催命符,也是保命符。
梁子成用袖子擦了擦賬本上的灰,深吸一口氣,把賬本揣進懷裡。
他拉開辦公室的門,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縣委招待所,三樓。
走廊裡靜悄悄的。
市裡下來的調查組包了這一層,沒人敢上來打擾。
梁子成走到最裡麵的一間房門前,停下腳步。
他抬起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輕輕敲了兩下門。
“進。”
裡麵傳出顧言的聲音,不冷不熱。
梁子成推開門。
顧言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他正坐在靠窗的圓桌旁,手裡拿著半根油條,麵前放著一碗冒熱氣的豆漿。
桌上還攤著幾份安順縣的財政報表。
看到梁子成進來,顧言連眼皮都沒抬,繼續咬了一口油條。
嘎嘣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顧主任,沒打擾您吃早飯吧?”
梁子成弓著腰,臉上堆著笑,姿態放到了最低。
顧言嚼著油條,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有事說事。”
他沒指旁邊的椅子,也沒讓梁子成坐。
梁子成就這麼乾巴巴地站著,他嚥了口唾沫,反手把門關嚴,還上了鎖。
“顧主任,許大海的事,我聽說了。”
梁子成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
“市裡這次雷霆行動,真是大快人心,安順縣的毒瘤,早該拔了。”
顧言放下手裡的半截油條,拿過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手。
他靠在椅背上,抬眼看著梁子成。
“梁縣長一大早跑過來,就是為了給我喊口號的?”
梁子成臉一僵,趕緊搖頭。
“不不不,顧主任,我是來向市裡坦白的,也是來戴罪立功的。”
說著,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個黑色的硬抄本。
他雙手捧著賬本,恭恭敬敬地遞到顧言麵前的桌子上。
“顧主任,您看看這個。”
顧言掃了一眼那個本子,沒急著拿。
“這是什麼?”
“暗賬。”
梁子成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馬長征和許大海,把縣裡的優質矽礦賣給鄰省的金源新材,明麵上的合同是一個價,私底下是另一個價。”
“這本賬上,記著他們真實的交易底價,還有金源新材給馬長征的回扣明細。”
顧言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坐直身子,伸手拿過那個硬抄本,翻開第一頁。
房間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梁子成站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出。他看著顧言的臉色,試圖找出一絲情緒變化。
但顧言的臉就像一塊冰。
看了幾頁後,顧言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計算器,又抽出一支鋼筆和一張信紙。
他一邊看賬本,一邊在信紙上飛快地列著數字。
“優質工業矽礦,現在的市場行情,一噸至少三百二。”
顧言頭也不抬,手裡的筆在紙上劃得沙沙作響。
“你們安順縣跟金源新材簽的明麵合同,是一噸兩百。”
“這本暗賬上記的真實底價,是一噸一百五。”
顧言停下筆,抬起頭,冷冷地看著梁子成。
“一噸差了一百七十塊,八萬噸,就是一千三百六十萬。”
“金源新材拿走大頭,給馬長征和許大海一噸返五十塊的回扣,八萬噸,就是四百萬。”
顧言拿起那張寫滿數字的信紙,直接拍在梁子成的胸口上。
“梁縣長,你們安順縣的賬,算得真好啊。”
梁子成被拍得往後退了一步,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顧言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梁子成臉上。
“安順縣的醫生護士,三個月沒發工資,縣一中的老師,連買粉筆的錢都要自己墊。”
“你們縣委大院連個招待費都拿不出來,天天喊窮。”
“結果呢?”
顧言指著桌上的賬本,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把安順縣的血,抽出來賣給外省人!賣得比白菜還賤!就為了換你們兜裡那幾百萬的廢紙!”
“你們這幫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梁子成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趕緊扶住旁邊的椅背,臉色煞白。
“顧主任!顧主任您息怒!”
梁子成聲音發顫,拚命擺手。
“這事我真沒參與!這都是馬長征和許大海一手操辦的!我隻是分管工業,簽了幾個字,但我一分錢回扣都沒敢拿啊!”
“我留著這本賬,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向市裡揭發他們!”
梁子成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顧主任,我知情不報,我有罪,但我今天主動把賬本交出來,就是想跟馬長征徹底劃清界限。”
“求您在楚市長麵前替我美言幾句,給我一個寬大處理的機會!”
顧言看著他這副搖尾乞憐的樣子,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賬本合上。
“你拿沒拿錢,市局會查清楚,你簽了字,就跑不了乾係。”
顧言的手指在賬本上敲了兩下。
“至於寬大處理……”
他盯著梁子成的眼睛。
“寬大不是求來的,是看你交出來的這本賬,能砸死多少人。”
梁子成愣住了。
他看著顧言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突然明白過來。
顧言根本不在乎他梁子成的死活,顧言在乎的,是怎麼利用這本賬,把利益最大化。
“行了,你出去吧。”
顧言拿起桌上的賬本,站起身。
“這兩天待在辦公室,哪也彆去,隨叫隨到。”
梁子成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是是是,我明白,我絕對配合市裡的工作。”
他擦著額頭的汗,退出了房間。
走廊裡,梁子成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雖然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但他知道,自己的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房間裡。
顧言沒有再看桌上剩下的半根油條。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穿在身上,把那本黑色的暗賬塞進內側口袋。
他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神銳利,透著一股狠勁。
這本賬,不僅能釘死馬長征,還能反向拿捏住鄰省的金源新材。
安順縣的窟窿,有填補的著落了。
顧言推開房門,大步走向走廊儘頭的另一個房間。
那是楚天河的臨時辦公室。
門口站著兩名市局的便衣,看到顧言過來,立刻讓開身子。
顧言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煙味很重。
楚天河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審訊報告。那是秦峰連夜突擊審問許大海的初步記錄。
聽到動靜,楚天河抬起頭。
顧言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廢話。
他直接從懷裡掏出那本黑色的暗賬,“啪”的一聲,重重地拍在楚天河麵前的桌子上。
楚天河看了一眼賬本,又看向顧言。
“梁子成送來的?”
“對。”
顧言拉開椅子坐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底價、回扣、資金走向,全在裡麵,鐵證如山。”
顧言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楚天河的眼睛。
“市長,刀磨快了。”
“可以去醫院,給馬書記放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