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半。
安順縣通往鄰省的104國道上,沒有路燈。
四周黑得像一塊鐵板。
幾十輛重型卡車排成一條長龍,轟鳴著往前開。
沉重的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麵,揚起漫天灰塵。
許大海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黑色的真皮密碼箱。
箱子裡裝了整整三十萬現金,這是他臨時湊出來的“買路錢”。
車廂裡全是劣質煙草的味道。
司機老劉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一小截路麵,神情緊繃。
“許總,前麵再開十公裡,就出安順縣的界了。”
老劉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緊。
許大海吐出一口煙圈,把煙頭扔出窗外。
“開你的車,隻要出了界,到了金源新材的地盤,咱們就安全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十一點四十。
礦區那邊還有上百輛車在排隊裝貨。
他帶的這幾十輛是第一批,隻要這批貨順利交接,拿到第一筆預付款,他就能立刻把老黑的高利貸平掉,然後帶著剩下的錢遠走高飛。
想到這裡,許大海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稍微鬆懈了一點。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楚天河,顧言。
你們真以為封了一個空殼倉庫,就能把我許大海逼死?
老子在安順縣混了這麼多年,靠的可不是吃素。
你們在城裡查賬,老子在山裡運真貨,等你們明天早上反應過來,這八萬噸優質矽礦早就變成我卡裡的真金白銀了。
至於馬長征那個老東西,就讓他留在醫院裡慢慢跟市裡扯皮吧。
“許總,前麵不對勁!”
老劉突然大喊一聲,猛地一腳踩死刹車。
刺耳的摩擦聲劃破夜空。
巨大的慣性讓許大海整個人往前衝去,腦袋重重地磕在擋風玻璃上。
後麵的幾十輛重卡也跟著緊急製動。
一時間,整條國道上全是刺耳的刹車聲和輪胎燒焦的橡膠味。
“你他媽瞎了!”
許大海捂著額頭,破口大罵。
他抬起頭,順著車燈的光柱往前看去。
前方的路麵上,橫著兩輛巨大的東風大卡車。
車身把本就不寬的國道堵得嚴嚴實實。
大卡車前麵,拉著兩排帶刺的破胎器。
沒有警燈,沒有警笛。
四周安靜得可怕,隻有卡車發動機怠速的轟鳴聲。
許大海心裡咯噔一下。
“許總……這……這是路政設卡了?”
老劉握著方向盤的手直哆嗦。
許大海眯起眼睛,盯著前麵那兩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東風卡車。
“路政個屁,路政設卡會連個燈都不打?”
他咬了咬牙。
在安順縣這條道上,除了路政和交警,還有一種人敢半夜攔車。
那就是求財的車匪路霸。
許大海反而鎮定下來了。
隻要是求財的,那就好辦,他手裡有三十萬現金,足夠砸開這條路。
“你在車上待著,我不叫你,彆下來。”
許大海抓起懷裡的密碼箱,一把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夜風很涼。
許大海緊了緊西裝外套,提著箱子,大步朝前麵那兩輛東風卡車走去。
他走得很穩,臉上帶著平時在安順縣橫行霸道的那種底氣。
走到破胎器前麵三米遠的地方,許大海停下腳步。
“哪條道上的兄弟?”
許大海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我宏泰貿易許大海,今晚借道走批貨,兄弟們大半夜出來吹冷風,辛苦了。”
對麵沒有聲音。
東風卡車的駕駛室裡黑漆漆的,看不見人影。
許大海皺了皺眉。
他把手裡的密碼箱放在引擎蓋上,“啪”的一聲彈開鎖扣。
拉鏈拉開。
借著卡車大燈的光,一遝遝嶄新的百元大鈔露了出來。
“這裡是三十萬。”
許大海拍了拍箱子,聲音更大了。
“規矩我懂,錢留下,兄弟們拿去喝茶,把路讓開,大家交個朋友,以後在安順縣,有事報我許大海的名字。”
他覺得這個價碼足夠買通任何人了。
就在這時,前方黑暗的樹林裡,突然亮起了一道強光手電。
刺眼的光柱直接打在許大海的臉上。
許大海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
“三十萬。”
一個低沉、冷硬的聲音從強光後麵傳出來。
“許總好大的手筆,買路錢給得挺痛快。”
伴隨著聲音,一個人影從東風卡車後麵慢慢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手裡拿著手電筒,步伐很穩,皮鞋踩在柏油路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許大海眯著眼睛,努力適應著強光。
當他看清走出來的那張臉時,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手裡的密碼箱差點滑落到地上。
秦峰。
江城市公安局局長,秦峰。
許大海的頭皮瞬間炸開,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在縣醫院盯著馬長征嗎?
秦峰走到破胎器前麵,停下腳步。
他關掉手電筒,隨手揣進兜裡。
“怎麼不說話了?”
秦峰看著許大海,眼神像看一個死人。
“剛纔不是挺大聲的嗎,要跟我交個朋友?”
許大海喉結劇烈滾動。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秦……秦局長。”
他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誤會,都是誤會,我不知道是您在這裡執行公務。”
“誤會?”
秦峰冷笑一聲,目光掃過許大海身後的車隊。
“大半夜的,幾十輛重卡連夜出省,車上裝的,是城西那個空殼倉庫裡對不上賬的矽礦吧?”
許大海臉色煞白。
他知道全完了。
秦峰既然能精準地堵在這裡,說明他今晚所有的動作,甚至那個電話,都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但許大海不甘心。
他不想坐牢。
“秦局長!”
許大海猛地提高音量,聲音裡帶著一絲歇斯底裡的瘋狂。
“這批貨是縣裡批的!手續齊全!我是正當商人!”
他一把抓起引擎蓋上的密碼箱,往前遞了遞。
“秦局,您高抬貴手,這三十萬您先拿著,隻要您今晚放我過去,明天我再給您送一百萬!不,兩百萬!”
秦峰看著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許大海,你是不是覺得,在安順縣,隻要有錢,什麼路都能買通?”
許大海見秦峰不接茬,心裡的恐懼徹底爆發了。
他猛地把密碼箱摔在地上,鈔票散落一地。
“秦峰!你彆欺人太甚!”
許大海指著秦峰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個公安局長!我姐夫是馬長征!是安順縣的縣委書記!”
“你今天敢動我,我姐夫明天就能讓你脫了這身皮!”
“你現在馬上把路給我讓開!不然我給馬長征打電話,讓他親自來跟你說!”
許大海像個瘋子一樣咆哮著。
他把馬長征的名字當成了最後的護身符,死死抓在手裡。
秦峰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等許大海喊得嗓子都啞了,秦峰才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淡藍色的煙霧。
“喊完了?”
秦峰看著許大海,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省省力氣吧。”
“你馬上就能在號子裡見到他了。”
這句話一出來,許大海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秦峰。
“你……你說什麼?”
秦峰沒有再理他。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個手勢。
“行動。”
話音剛落,國道兩側的樹林裡、草叢中,突然亮起無數道強光手電。
刺眼的警燈在黑暗中瘋狂閃爍,紅藍交替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條國道。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從四麵八方衝了出來。
“警察!不許動!”
“雙手抱頭!蹲下!”
怒吼聲響徹夜空。
許大海身後的幾十輛重卡瞬間被包圍。
司機老劉剛想推開車門逃跑,就被兩名特警死死按在方向盤上。
許大海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看著那些衝過來的警察,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兩名特警衝上前,一把將他按倒在地。
許大海的臉死死貼著冰冷的柏油路麵。
散落的百元大鈔就在他眼前,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
“放開我……我是馬長征的小舅子……你們不能抓我……”
他還在做著最後的掙紮,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哢嚓。”
冰冷的金屬手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許大海渾身一顫,徹底癱軟成一灘爛泥。
秦峰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帶走。”
兩名特警架起許大海,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向後麵的警車。
秦峰轉過身,拿出對講機。
“各小組彙報情況。”
對講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隨後是各個點位的彙報。
“報告秦局,一號卡點控製完畢,車隊三十五輛重卡,全部截獲。”
“報告秦局,礦區突擊組已控製現場,剩餘車輛和人員全部拿下,倉庫裡的貨全都在。”
秦峰按住通話鍵。
“把車隊全部押回縣局大院,礦區那邊拉起警戒線,任何人不準靠近,八萬噸礦石,一兩都不許少。”
“收到!”
秦峰結束通話對講機,把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風向變了。
淩晨三點。
安順縣政府大樓,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值班乾部揉著惺忪的睡眼,接起電話。
聽筒裡隻傳來了一句話。
“許大海落網,八萬噸礦石全部截獲。”
值班乾部猛地打了個激靈,睡意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