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大廳的燈亮了一夜。
馬長征坐在那張折疊桌後麵,臉色越來越難看。
醫生護士從他麵前來來回回,沒人再像以前那樣點頭哈腰。
楚天河沒再回醫院盯著。
他帶著秦峰,直接去了安順縣老縣委。
那棟樓老得掉渣,樓道牆皮一片片往下掉,會議室的門鎖還是那種鐵扣。
桌子角都磕爛了,椅子一坐就響。
秦峰看了一圈,咂了下嘴。
“真搬回來,下麵那幫人得炸。”
“炸就炸。”
楚天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先把命保住,再談臉麵。”
上午九點,孫國強帶著市財政、人社、審計專班進場。
三台電腦,一台老印表機,一摞摞清冊,直接在老縣委會議室擺開。
孫國強一進門就報數。
“市長,醫院工資清冊初核完了,問題不少,重名三十二個,離崗未清退二十六個,編外掛靠十一人,我們正在二次核。”
楚天河點頭。
“先保真正在崗的醫護,把名單貼出來,今天晚上之前給我一版可撥付清單。”
“明白。”
這時,顧言到了。
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手裡拎著電腦包,一進門就把窗戶推開,嘴裡還叼著沒點著的煙。
“我一路看過來,安順最值錢的不是礦,是你們那棟“宮殿”。”
秦峰接了一句。
“你說行政中心?”
“對。”
顧言把包往桌上一放。
“造價八個億,賬上寫的是六點二,剩下的你們懂,現在停在那兒,每天都在吃錢。”
“物業費、保安費、維護費,光電費一個月就六十多萬,那不是樓,是個漏鬥。”
楚天河抬眼看他。
“說辦法。”
顧言拉過一張白紙,刷刷寫了三行。
“第一,繼續當行政中心用,結論:等死,你們拿不出執行成本。”
“第二,改成展覽館,結論:慢死,隻花錢不回款。”
“第三,直接變現,公開評估,公開掛牌,賣給能經營的人,可以做康養、做商業、做醫院配套,誰給真金白銀,誰拿。”
他說到這,抬手敲了敲紙。
“你現在最缺什麼?現金流,不是麵子。”
楚天河沉默了幾秒。
“賣樓,機關搬回老縣委,你覺得多久能做起來?”
顧言看了眼手錶。
“你敢拍板,今天就能發公告,三天內完成資產封存和評估進場,剩下看市場。”
秦峰皺眉。
“下麵乾部會反彈。”
顧言冷笑。
“他們反的不是工作條件,是反“沒油水”,新樓裡每個口子都能吃錢,回老樓,連空調都要自己修,誰樂意?”
楚天河站起身,拿起電話。
“小王,通知安順縣四套班子成員、各局一把手,半小時後老縣委開會,地點就這間會議室。”
“還有,把行政中心那邊的後勤主任、物業公司負責人、工程總包方也叫來。”
“誰不到,按曠會處理。”
掛了電話,楚天河看向顧言。
“你留會兒,上會直接講錢。”
顧言挑眉。
“我一個顧問,上這種會,他們會罵我。”
“你臉皮厚。”
楚天河說。
“扛得住。”
顧言樂了。
“行。”
....
半小時後,老縣委會議室擠滿了人。
有人站著,有人靠牆。
前排幾張椅子坐著局長們,臉都拉著,很多人剛從新行政中心趕過來,鞋上還乾乾淨淨。
會一開始就火藥味十足。
縣住建局局長吳啟發第一個開口。
“楚市長,臨時搬回老樓不現實,這裡辦公條件太差,檔案庫不達標,消防也有隱患,萬一出事,誰負責?”
縣行政審批局局長緊跟著。
“我們視窗剛搬進新中心,群眾辦事流程才順,突然再搬,群眾意見會很大。”
後排有人小聲接話。
“折騰。”
“瞎搞。”
楚天河沒急著說,示意顧言先講。
顧言站起來,開啟電腦,投影到老幕布上。
幕布泛黃,畫麵有點糊,但數字很清楚。
“各位,我不講理想,我講錢。”
“新行政中心已完工麵積十二萬平,未完工三萬,當前每月固定支出:物業一百二十萬,保安三十八萬,電費六十二萬,維修及綠化四十七萬,合計二百六十七萬。”
會議室有些騷動。
顧言繼續。
“安順縣今年可自由支配財力預計一億九千萬,光養這棟樓,一年吃掉三千二百萬,你們縣醫院工資缺口一千九百八十萬,教師績效缺口兩千三百萬,算術題,誰都會。”
他按下翻頁鍵。
“再看負債,平台公司一年內到期債務八億四,逾期應付工程款三億一。”
“你們討論的是坐新椅子還是舊椅子,我討論的是下個月誰來發工資。”
住建局吳啟發臉掛不住了,拍桌子。
“顧總,你是外來顧問,彆站著說話不腰疼!政府大樓是安順形象工程,招商就看門麵,你賣了它,外麵怎麼看安順?”
顧言抬頭,直接回懟。
“外麵先看你能不能按時還錢,再看你樓有幾根柱子。”
會議室一下子炸了。
“你這是什麼態度!”
“請他出去!”
“懂不懂體製!”
楚天河這時抬手,敲了兩下桌麵。
“安靜。”
聲音不大,但屋裡立刻收了。
他把麵前的檔案合上,看著一屋子人。
“剛纔有人說形象。”
“我今天在縣醫院看到醫生發不出工資,病人排不上號,那就是安順現在的形象。”
“不是門口那兩頭石獅子。”
他頓了頓,語氣更硬。
“我宣佈三件事。”
“第一,安順縣行政中心即刻停止一切新增建設和采購,資產封存,等待評估掛牌。”
“第二,縣直機關分兩批搬回老縣委及周邊騰挪辦公點,第一批,財政、衛健、人社、審計,明天進場,第二批,一週內完成。”
“第三,原行政中心運營支出全額轉入民生專賬,優先保障醫院和學校欠薪。”
話音剛落,後排有人站起來。
是縣機關事務中心主任,臉紅脖子粗。
“楚市長,這麼乾下麵肯定亂!乾部辦公都沒地方,係統癱了誰擔責?”
楚天河盯著他。
“我擔責。”
“但你們誰敢拖,誰先擔責。”
機關事務中心主任被噎住,坐下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被推開。
辦公室主任老齊慌慌張張跑進來,貼著馬長征那把空椅子,低聲說了幾句。
有人立刻反應過來。
“馬書記打電話了?”
老齊不敢大聲,隻點頭。
楚天河看見了,直接點名。
“老齊,大點聲,讓大家都聽見。”
老齊臉一白,隻能硬著頭皮說:
“馬書記說……重大資產處置,建議先請示市裡老領導,再研究,暫緩執行搬遷方案。”
會場裡不少人鬆了口氣。
有人甚至露出笑。
楚天河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放。
“好,那我也說清楚。”
“安順縣財政臨時監管,市政府已下文,資產封存和評估是配套措施,不是建議,是執行。”
“誰打電話都一樣。”
“誰阻撓,按不執行市政府決定處理,組織部門和紀委就在樓下,今天就能辦手續。”
這句話一出,笑的人不笑了。
前排幾個局長開始低頭翻本子,誰也不接茬。
楚天河看了眼秦峰。
秦峰會意,起身把一份《會後執行清單》發下去。
每個單位後麵都帶著時間節點和責任人簽名欄。
“現場簽。”
楚天河說。
“現在。”
住建局吳啟發還想拖。
“楚市長,清單太細了,我帶回去研究...”
“你可以不簽。”
楚天河看著他。
“我現在請組織部來談你。”
吳啟發咬了咬牙,拿起筆簽了。
一個簽,後麵就都得簽。
紙張翻動聲連成一片。
顧言站在邊上,低聲對秦峰說了一句。
“這就對了,先把字簽了,後麵纔有賬可追。”
會議剛結束,樓下突然吵起來。
“出來!”
“憑什麼停工!”
“欠我們錢先還!”
聲音一層層往上頂。
秦峰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樓下院子裡聚了四五十號人,穿工裝的、戴安全帽的都有,帶頭幾個是包工頭,手裡還舉著橫幅:**還我工程款**。
老齊臉色又白了。
“市長,是行政中心那邊幾個分包隊……估計有人組織的。”
楚天河把外套穿上。
“走,下去。”
秦峰攔了一下。
“我先帶人控場。”
“你控外圍。”
楚天河說。
“我說話。”
兩人下樓,剛到院裡,包工頭就圍上來。
“楚市長是吧?你一句封存,我們幾百號兄弟吃什麼!”
“工程停了,材料款誰結!”
“今天不給說法我們不走!”
人越圍越緊,幾個年輕乾部已經往後退了。
楚天河沒退。
他站在台階上,抬手指了指最前麵的絡腮胡包工頭。
“你,叫什麼?”
“王大海。”
“合同誰簽的?”
“跟縣城投。”
“欠你多少?”
“一千七百萬!”
楚天河看著他,問第二句。
“你手裡有完整結算單嗎?”
王大海一頓,氣勢弱了半分。
“有階段結算。”
“那就按程式進專班。”
楚天河說。
“誰是真欠款,誰先付,誰是虛報,我先查。”
後麵有人吼。
“又是程式!我們信不過!”
楚天河聲音提了一檔。
“信不過也得走程式。”
“你們今天堵門,錢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你們敢衝樓,我現在就按擾亂秩序處理。”
“你們要賬,我給你們通道。”
“你們鬨事,我給你們手銬。”
院子裡靜了幾秒。
王大海盯著楚天河,咬牙。
“你真給錢?”
“我不給空話。”
楚天河抬手指樓裡。
“三樓設專窗,今天下午開始收材料,明天上午九點公示第一批審核名單。”
“你要是名單裡有你,按進度撥款,沒有你,拿證據來。”
王大海還想說什麼,秦峰已經把執法警戒線拉起來,民警分成兩組,把人往外導。
楚天河補了一句:
“誰煽動圍堵,誰最先出局。”
這話是說給王大海聽,也說給躲在後麵的人聽。
人群慢慢散開。
橫幅垂下去,吵聲低了。
等院子清得差不多,楚天河回到二樓舊會議室。
他沒坐,站在白板前,拿筆寫下兩行字:
一、封存評估,準備掛牌。
二、兩批搬遷,按清單執行。
他回頭看著剛才簽字的一圈乾部。
“今天開始,安順不養麵子工程。”
“先養人。”
“散會,各單位回去搬東西。”
沒人再頂嘴。
有人臉色難看,有人悶頭點頭。
舊會議室裡,隻剩椅子拖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