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選的喜悅,並沒有在市府大樓飄蕩太久。
晚上七點,機關食堂。
外麵的大酒樓裡,各種祝賀飯局訂得滿滿當當,很多局長科長都在互相打探情報,想著怎麼給新上任的楚市長敬一杯酒。
楚天河卻坐在食堂最偏僻的小包間裡,桌上隻有三碗大排麵,兩頭紫皮大蒜。
對麵坐著顧言和秦峰。
楚天河直接上手剝蒜,哢嚓掰掉蒜根。
“食堂師傅給麵子啊,這大排平時打飯大媽手抖能抖掉半塊,今天實打實給了兩塊。”
秦峰端起碗,開始呼哧呼哧吸麵。
他當過兵又乾公安,吃飯一向快。
顧言卻嫌棄地看了一眼油乎乎的桌麵,手碰都沒碰筷子。
“市長大人,彆人高升,大擺三天流水席,我跟著你累死累活,連軸轉算了一個月的賬,你就用十五塊錢的大排麵打發我?”
楚天河咬了一口蒜,辣得直吸氣。
“東江新區的錢剛投在光刻機上了,市裡的財政是個漏勺,我還沒摸清楚底,你要是嫌寒酸,出門右拐有海鮮大排檔,自己掏錢。”
顧言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不緊不慢拉開隨身公文包,掏出一大摞裝訂好的a4紙。
“啪。”
檔案直接拍在楚天河的麵碗旁邊。
“海鮮我就免了,我怕你這頓麵吃完,連明天早上的油條都買不起。”
顧言麵無表情。
楚天河停下筷子,看了一眼檔案封麵上的字眼:《江城市區縣隱性債務透檢視》。
他拿餐巾紙擦了擦手,翻開第一頁。
包間裡的氣氛一下冷了下來,隻有秦峰嚼大排的吧唧聲。
五分鐘後。
楚天河眉頭中間擠出了一個“川”字。
江城去年的gdp確實是全省第一,老書記張為民留下的賬麵數字很漂亮。
但楚天河越往下看,臉色越難看。
“發現問題了?”
顧言敲了敲桌子。
“這是我這幾天調取全市各縣區財務報表彙總出來的底稿,數字經過了三十多層偽裝,拆解開來真不容易。”
顧言翻到第三頁,指著其中一根紅色柱狀圖。
“新區的財報是好看,華芯有產出,但你看看這麵光鮮的牆後麵,漏了一個多大的窟窿。”
楚天河順著顧言的手指看去,那是安順縣的資料。
“安順前年向市財政局借調了八千萬元專項款。”
顧言開始報資料。
“名義上是推進城南工業園區建設,去年又以配套設施升級的名義,發了三個億的城投債。”
“園區建起來了嗎?”
楚天河問。
“建了個大門。”
顧言冷笑一聲。
“裡麵的地全長草了。”
楚天河盯著報表上的幾項開支明細。
“那錢去哪了?”
“用來還利息了。”
顧言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借新債還舊債,東江新區去年上繳市裡的利潤,有近一半被省裡統籌,用來給安順縣的違規債務填窟窿了。”
楚天河握起拳頭,這是典型的吸血行為。
“這就讓你生氣了?”
顧言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往後翻,看第七頁的社保和教育分項。”
楚天河迅速翻開檔案。
這回,他連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安順縣下麵十八個鄉鎮。”
顧言盯著楚天河的眼睛。
“教師的基本工資,已經拖欠半年沒發了,不僅如此,全縣一萬三千名下崗工人的最低生活保障金,這個月也斷炊了。”
“砰!”
楚天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麵湯濺了出來。
“放肆!”
楚天河眼裡閃著寒光。
他在東江新區砸鍋賣鐵發工資,這安順縣居然敢挪用老師和下崗工人的活命錢。
一直在旁邊低頭吃麵的秦峰,這時候放下了筷子。
他拿紙巾抹了抹嘴。
“市長,你光看賬沒用。”
秦峰開口了,聲音很沉。
“你得看看記賬的人。”
“馬長征。”
楚天河吐出一個名字。
安順縣委書記,五十多歲,本地提拔上來的老資格。
這人在江城官場名氣很大,見誰都是笑麵虎。
“這個人不簡單。”
顧言接上話茬。
“他來頭很老,早年咱們老書記張為民還在下麵當縣長的時候,馬長征就在他手下當鄉黨委書記,論資曆,市政府現在一小半局長見了他都得喊聲老大哥。”
“不僅是資曆問題。”
秦峰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推給楚天河。
照片很模糊,偷拍的。
一個富麗堂皇的大包廂裡,馬長征紅光滿麵地坐在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主位上,桌上擺著茅台。
“這是前天晚上。”
秦峰指著照片。
“你剛好在市裡開人代會做報告準備轉正,而馬書記也沒閒著,他在安順最豪華的春和樓請幾個礦老闆吃飯。”
秦峰乾經偵多年,在各縣的眼線極多。
“馬長征是個兩麵派。”
秦峰繼續說。
“他每次上市裡來開會,穿的衣服領子都是磨破的,開會時搶著第一個發言排憂解難,哭窮說安順底子薄。”
“但到了縣裡,全安順都說馬書記出個門路都要淨水潑街,排場比正廳級還大。”
楚天河冷眼看著照片上的茅台瓶。
“安順縣的財政窟窿填去哪了,他馬長征吃飯的單子是誰買的,你查了嗎?”
“正在查,礦老闆們孝敬少不了。”
秦峰說大實話。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想起顧言說的話,市長這是坐在了火山口上。
拖欠半年工資的安順縣,隨時可能爆發驚天動地的亂子,一旦那些下崗工人鬨到省裡,楚天河這個剛宣誓的市長絕對脫不開乾係。
“市長。”
顧言看著楚天河。
“這件事最操蛋的地方在於,他不僅爛,他還囂張。”
“囂張到什麼程度?”
楚天河問。
秦峰冷哼了一聲,把桌上的蒜皮拂下地。
“前天酒桌上,那些礦老闆問他,新市長全票當選了,這楚市長可是從紀委出來的活閻王,辦事又狠又黑,以後會不會查到咱們安順頭上。”
秦峰模仿著當時的場景,重述原話。
“這馬長征喝高了,他把茅台酒杯往桌上一栽,當著二三十個人的麵放話。”
秦峰頓了頓,一字一句複述。
“他說:“楚天河就是個空降兵,毛都沒長齊,他懂個屁的基層,江城是省級的臉麵,安順就是一泡狗屎,他楚天河要是不長眼敢來查安順的賬,老子明天就讓那一萬多下崗老工人買站票去市政府大院要飯,你看省裡是摘我的帽子,還是摘他楚天河的帽子!””
包間裡死寂無聲。
楚天河聽完了這番話。
他沒有拍桌子,沒有發火。
他甚至端起了那碗已經變涼的大排麵,吸溜溜吃了一大口,然後又咬掉最後一口蒜。
他在腦子裡快速盤算。
江城的權力盤子裡,周開元那樣明麵的山頭已經拔掉。
但是像馬長征這種霸占一方、根深蒂固的老地頭蛇,纔是真正的毒瘤。
他們吃準了市委市府求穩的心理,用一萬多老百姓當作人質。
誰敢掀蓋子,誰就會被這口黑鍋砸死。
所以這些年,就連張為民都在捏著鼻子給安順批錢,批錢買穩定。
隻要不出事,底下的膿包就捂著。
“這可是吃果果的威脅。”
顧言抱起雙臂。
“馬長征覺得你剛上任,為了政績好看,絕對不敢在第一週引爆安順的債務,他這是算準了你的軟肋,打算以後繼續管市政府要錢。”
楚天河放下筷子。
他抽出紙巾擦嘴,動作慢條斯理。
“他不把我放在眼裡,這很好。”
楚天河把紙團扔進廢紙簍。
“人有了倚仗,就會出昏招。”
“市長,按照常規程式,我們要不要先讓市審計局下個進駐通知?或者開個常務會讓他在會上彙報?”
秦峰提醒楚天河辦事流程步驟。
官場上動一個實權縣委書記,程式非常複雜。
通常還要市委書記同意,外加市紀委進行初步函詢,經過層層審批彙報,這樣可以防止引發不必要的震蕩。
更重要的是,一旦走程式下發檔案,那等於給了安順縣足夠時間去抹平那些財務漏洞、銷毀關鍵賬冊。
楚天河站了起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夾克外套穿上,拉鏈直接拉到了領口。
“不走程式。”
楚天河聲音沒有溫度。
顧言猛地抬起頭。
“你不要命了,私自去?這叫微服私訪,可是違規的。”
“我是市長。”
楚天河目光冷凝。
“我去江城下頭的一個縣區看看,我看誰敢說我違規。”
秦峰馬上跟著站起,乾脆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要叫特警備車嗎?”
楚天河伸手製止了秦峰摸手機的動作。
“老秦,你開市局那輛快報廢的桑塔納。”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扔給秦峰。
“彆帶司機,就咱們倆去,現在去,另外——通知市委辦公廳今天的所有領導視察活動,就說我胃病犯了,去醫院掛吊瓶,全部推掉。”
顧言推了下眼鏡。
“完全靜默突擊?你不怕馬長征收到風聲跑了?”
楚天河轉頭看向包間門外。
夜色逐漸籠罩了這座千萬級人口的城市,燈火璀璨的背後,藏著一具腐臭的殘骸。
“他不拿我空降的市長當回事。”
楚天河嘴角浮現出那一抹、曾在紀委審訊室裡讓無數貪官戰栗的冷笑。
“那我就親手把這隻攔路虎皮扒下來,稱稱斤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