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廉政視窗期”,過得比三年還漫長。
市政府大樓對麵,那個不起眼的郵政儲蓄所,成了全江城人氣最旺的地方。
大墨鏡、黑口罩,甚至還有人披著一件舊工裝,就為了把裝著成捆現金的蛇皮袋往櫃台上一扔,塞進那個“廉政賬戶”裡。
櫃員們手都點酸了,也沒人敢抬眼多看一眼送錢的人。
市委辦公廳的走廊裡,靜得嚇人。
平日裡吆五喝六的局長們,這會兒都在辦公室裡鎖著門,跟會計或者家屬通電話,核對著那個賬戶的數字。
隻有市園林局局長孫連城沒動。
他不僅沒去銀行,反而召集了局裡的中層乾部,在那個號稱耗資一千萬新建的“百鳥園”裡喝茶。
“有些同誌啊,是被那個新來的市長嚇破膽了。”
孫連城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兩顆剛從古玩市場淘來的核桃。
“什麼退贓?什麼廉政?咱園林局雖然有點油水,但那都是合法合規的苗木維護費,金地那幫人,我跟他們不熟,那點“過節費”,撐死算是人情往來。”
底下的幾個處長雖然心裡犯嘀咕,但也都不敢言語。
畢竟孫連城的舅舅是省裡退下來的老領導,這層關係擺在那,誰不給幾分麵子?
“局長……那個《江城日報》明天可就要公示了。”
一個辦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提醒。
“萬一咱們局要是……”
“要是什麼?就算是零,他楚天河能把我怎麼樣?”
孫連城哼了一聲。
“沒有證據,他敢抓我?我舅舅那關他就過不去,再說了,咱們是綠化,那是給江城長臉的事兒,他敢動?”
……
第二天清晨,《江城日報》如期出街。
頭版頭條,通紅的大標題:《首批廉政賬戶清退情況公示》。
沒有任何廢話,下麵就是一張表格。
市城管局:320萬元。
市環衛局:185萬元。
……
市交通局:540萬元。
這些數字觸目驚心,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
但最紮眼的,是排在中間的一行:
市園林局:0元。
彷彿是一個碩大的巴掌,狠狠抽在所有人臉上。
辦公室裡,楚天河正看著報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個“0”,真漂亮。”
顧言端著杯咖啡站在一旁。
“孫連城這是在公然叫板啊,連那些平時硬氣的公安分局都退了幾十萬意思意思,他是一毛不拔。”
“他不是不拔,是覺得還沒到時候。”
楚天河放下報紙。
“備車,叫上蘇清瑤,帶上那個新買的長焦鏡頭,咱們去百鳥園逛逛。”
“去那乾嘛?”
顧言一愣。
“看戲。”
楚天河站起身。
“孫連城不是說那是給江城長臉的工程嗎?我倒要看看,這一千萬到底花哪了。”
……
半小時後,百鳥園。
這個所謂的“生態地標”,平時根本不對外開放,就算領導視察也要預約。
但今天,楚天河的車直接開了進去。
並沒有那種前呼後擁的架勢,就帶了顧言和喬裝成遊客的蘇清瑤。
孫連城得到訊息的時候,正摟著一個小蜜在園子深處的涼亭裡喂魚。
聽說市長來了,嚇得差點把魚食撒一身,趕緊帶著幾個心腹跑過來迎接。
“喲,楚市長!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這大熱天的,也不怕曬著。”
孫連城一臉假笑,伸手就要跟楚天河握。
楚天河沒接他的手,而是背著手,饒有興致地看著路邊那些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
“孫局長,這園子修得不錯啊。”
楚天河隨口誇了一句。
“聽說光這些珍稀苗木就花了五百萬?”
“那是,那是!都是從日本進口的黑鬆,還有這羅漢鬆,那可都是寶貝。”
孫連城趕緊介紹。
“為了這些樹,我們可是專門請了專家維護,這錢花得值!”
“哦?進口的?”
楚天河走到一棵造型奇特的“黑鬆”麵前,伸出手,輕輕在那樹皮上摳了一下。
“嘶——”
隨著他的指甲劃過,那層原本看著黝黑發亮的樹皮,竟然掉下來一塊漆皮,露出了裡麵慘白慘白的楊樹芯子。
刷漆的?
孫連城的臉瞬間白了。
周圍幾個隨行的處長,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這就是五百萬的進口黑鬆?”
楚天河把那塊漆皮彈了彈。
“我看這也就是咱們本地的楊樹苗吧,十塊錢一棵?”
孫連城腿都抖了,強撐著笑。
“這……這可能是為了防蟲,刷了層保護漆……”
“防蟲?”
楚天河冷哼一聲,沒理他,轉身走向不遠處的一片湖麵。
那裡,幾隻優雅的“黑天鵝”正在劃水。
“這黑天鵝也是進口的?”
楚天河問。
“對對對!澳大利亞純種的!”
孫連城這回有了底氣,畢竟活物沒法造假。
楚天河招了招手,顧言從包裡掏出一根五百塊買來的“天價火腿腸”,這種平時他們自己都捨不得吃的硬通貨。
楚天河把火腿腸掰成幾段,扔進水裡。
那幾隻“黑天鵝”一見吃的,瘋了一樣撲過來搶,動靜一大,水花四濺。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隨著那些天鵝撲騰,那原本漆黑如墨的羽毛被水一衝,竟然開始掉色。
一縷縷黑色的顏料順著水流化開,露出了裡麵的白毛。
而且那種黑色,是那種劣質染發劑的黑,看著就讓人惡心。
“嘎——”
一隻“黑天鵝”叫了一聲,那聲音怎麼聽怎麼像村口的大白鵝。
蘇清瑤那邊快門按得飛起,“哢嚓哢嚓”幾聲,把這荒誕的一幕拍了個正著。
“澳大利亞的大白鵝?”
楚天河指著那隻已經變成半黑半白、像得了麵板病一樣的鵝。
“還染了發?孫局長,你這品味夠獨特的啊。”
孫連城撲通一聲,這回是真跪了。
“市長……這……這都是手下人乾的!我……我不知情啊!”
他還想甩鍋。
“不知情?”
楚天河一腳踢翻了裝著所謂進口魚食的桶。
“一棵樹刷漆,一隻鵝染色,這背後得有多少窟窿?孫連城,你以為你不退那個賬戶的錢,這事兒就算完了?你以為你那天價苗木的回扣,紀委查不出來?”
孫連城癱在地上,像一團爛泥。
“顧言,通知秦峰。”
楚天河轉身,看都不看孫連城一眼。
“帶人把這園子封了,所有的賬本,哪怕是廁所裡的手紙,都給我查清楚,我要讓全江城的人都看看,這位孫局長的一千萬,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像這隻鵝一樣,是染出來的!”
秦峰的警車呼嘯而至。
孫連城被兩個警察架起來的時候,再也沒了那股子囂張勁。
他看著那隻還在水裡撲騰的“掉色鵝”,眼裡滿是絕望。
他知道,這次不僅是栽了,還是栽在了一隻鵝手裡。
不,是栽在了那個看似年輕、實則比誰都狠的新市長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