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迪a6在省道上疾馳,兩旁的白楊樹像綠色的殘影一樣飛速後退。
車裡的空調開得很足,但財政局長孫國強額頭上的汗珠子還是一顆接一顆地往外冒。
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以此行唯一的“武器”,東江新區華芯科技二期工程的可行性報告,還有那份此時顯得無比寒酸的財務報表。
“書記,咱們真能成嗎?”孫國強還是忍不住第十次又問了一遍,“省工行的李行長跟咱們關係是不錯,過節我也沒少去走動,可這次要是上麵真的打了招呼……”
楚天河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手裡盤著一對核桃。
那是之前去視察山貨市場時老鄉硬塞給他的,不值錢,但壓手。
“老孫,把心放肚子裡。”楚天河眼皮都沒抬:“銀行是開門做生意的,不是開善堂,但也不是誰家的私兵!咱們手裡有華芯這隻下金蛋的雞,隻要咱們把飼料備足了,不愁沒人來撿蛋!”
話雖這麼說,楚天河心裡卻比誰都清楚,今天的這趟“化緣”,恐怕比想象中要在難得多。
一個小時後,車子穩穩停在了省工行大廈的門口。
這座三十多層的大樓氣勢恢宏,藍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爍著財富的光芒。
門口的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張著大嘴,彷彿在吞吐著這世間的金銀。
“到了,挺起胸膛來。”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領,率先推門下車。
孫局長趕緊跟上,努力讓自己的腰桿看起來直一些,畢竟代表的是副廳級的新區政府,不能露怯。
走進涼爽的大廳,楚天河熟門熟路地走向電梯間。
以前他來這裡,都是李行長的秘書親自下樓迎接,把他請進頂樓那個鋪著羊毛地毯的行長辦公室。
可今天,還沒等到電梯口,一個掛著工牌的年輕女職員就微笑著攔住了他們。
“您好,請問是東江新區的楚書記嗎?”
“我是。”楚天河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女職員的臉,心裡微微一沉。
這就是訊號。
“不好意思,楚書記。”女職員笑得職業而標準化,“李行長去省政府開會了,臨走前特意交代,讓信貸部的趙主任負責接待您。請跟我這邊來。”
不是頂樓。
女職員按下了五樓的按鈕。
那裡是普通的貴賓接待室,一般用來接待那些求貸無門的小老闆。
孫局長的臉色瞬間白了白,看向楚天河。楚天河麵色如常,甚至還對女職員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五樓會議室裡,冷氣有些過分得足。
一推門,一個地中海發型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正是信貸部的老油條,趙主任。
“哎呀呀,稀客稀客!楚書記,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坐,快請坐!小劉,上茶!上最好的大紅袍!”
趙主任握著楚天河的手,搖得那叫一個熱乎,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是多年未見的親兄弟。但楚天河敏銳地感覺到,這雙熱乎乎的手裡,沒有一絲真正的力道。
虛。
“趙主任客氣了。”楚天河抽回手,在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李行長不在?”
“不巧啊,真是不巧!”趙主任搓著手,一臉遺憾,“省裡臨時召開金融工作會議,一把手必須到場。這不,剛才急匆匆就走了,連手機都關了。不過李行長說了,楚書記的事就是咱們行的事,讓我一定要招待好。”
楚天河心裡冷笑一聲。
開會是假,躲著是真。
這種時候,不願意當麵撕破臉,就派個夠分量的擋箭牌出來,這是官場和商場通用的把戲。
“既然李行長忙,那就在趙主任這裡談也是一樣的。”
楚天河給孫局長使了個眼色。
孫局長趕緊把那份厚厚的可行性報告擺在茶幾上:“趙主任,這是咱們華芯科技二期工程的融資計劃書。另外,還有新區幾條主乾道基建專案的貸款申請!這都是省重點專案,之前的授信額度還有五個億沒用,我們這次想……”
“哎,等等,等等。”
還沒等孫局長說完,趙主任就笑著擺了擺手,並沒有去接那份報告,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沫子。
“孫局長,這華芯科技確實是好專案,咱們行裡一直都很支援!但是嘛……”
趙主任拉長了尾音,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從自己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桌子上。
“您二位先看看這個。”
楚天河拿起檔案。
是一份紅標頭檔案,落款是“省銀監局”。標題是《關於加強地方政府融資平台風險管控及區域授信預警的指導意見》。
內容很多,滿篇都是“防風險”、“去槓桿”、“嚴控新增隱性債務”之類的專業術語。
但關鍵在第二頁的附錄裡。
那裡列著一份“重點關注風險區域名單”。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就是四個字:東江新區。
理由一欄寫得明明白白:區域內發生重大群體**件,棚改資金存在缺口,財政償付能力存疑,建議各金融機構審慎介入。
“審慎介入”。
這四個字,就像四把軟刀子,直接捅進了東江新區的腰眼上。
“楚書記,您是行家,這上麵的意思,不用我多解釋了吧?”
趙主任依然笑眯眯的,像一尊彌勒佛,“不是咱們行不支援新區建設,實在是上麵有監管要求啊。這名單一上,彆說新增貸款了,就連之前的五個億授信額度,係統裡都自動鎖死了,我也沒許可權操作啊。”
“這就是在放屁!”
孫局長終於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什麼群體**件?那是有人搗鬼!而且事情已經解決了!錢也發了!老百姓都回家了!這怎麼就成風險區域了?”
“孫局長,消消氣,消消氣。”趙主任也不惱,甚至還給孫局長添了點水:“咱們做金融的,講究的是風控模型!既然上麵發了文,我們就得合規!至於這事情是怎麼解決的,係統它不認啊!”
楚天河伸手把激動的孫局長按回沙發上。
他看著那份檔案,笑了。
笑得有點冷。
“趙主任,銀監局的文是昨天發的吧?”
“嗯…應該是。”
“羅家誠前腳被抓,這風險提示後腳就到了,這配合打得挺好。”
楚天河把檔案輕輕推回去:“也就是說,現在不僅是那五個億拿不到,甚至我們新區在你們行裡的其他流動資金貸款,也要被抽?”
趙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換成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楚書記,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我也就不藏著噎著了,上麵不僅要求停貸,主要還要求咱們搞什麼貸後複核,說白了,就是看看以前貸出去的錢如果不合規,得提前收回來……這我也是沒辦法,總行壓下來的任務。”
好狠。
不光是不給飯吃,還要把之前吃進去的飯給打出來。
這是要把東江新區徹底搞死,搞休克!
“我明白了。”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西裝,“既然趙主任也要看係統的臉色,那我就不為難你了!不過,麻煩你轉告李行長一句話!”
“您說,您說。”趙主任也趕緊站起來。
“銀行一向都是企業的雨傘,天晴的時候硬塞給你,下雨的時候第一時間收走。”
楚天河盯著趙主任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但東江新區的雨,下不了太久!等雨停那天,有些人想再送傘,怕是連門都找不到了。”
說完,楚天河拿起那份沒送出去的融資報告,轉身就走。
“哎,楚書記,慢走啊!茶葉帶點回去嘗嘗?”趙主任在後麵假模假樣地喊。
……
走在那條被太陽烤得滾燙的金融大街上,孫局長手裡的公文包彷彿有千斤重。
“書記,工行不行,要不去建行和中行試試?”孫局長還不死心,“建行的王副行長是我黨校同學……”
“沒用了。”
楚天河拉開車門,坐進車裡,“那份檔案是銀監局發給所有銀行的。在這份風險控製的大旗下,誰敢借錢給咱們,誰就是違規,誰就要丟烏紗帽!你那個黨校同學,這時候躲咱們都來不及!”
雖然這麼說,但看著孫局長絕望的眼神,楚天河還是歎了口氣。
“走,再去跑兩家!咱們姿態要做足,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如同一場漫長的淩遲。
在建行,他們連信貸部主任都沒見到,被門衛以“領導集體下鄉調研”為由擋在了外麵,足足曬了半個小時的太陽。
在農行,倒是見到了人,但對方一聽“東江新區”四個字,立刻顧左右而言他,一會兒說茶不錯,一會兒說天氣太熱,就是不接貸款的話茬。
直到下午四點。
當他們從最後一家商業銀行的大門走出來時,日頭像個燒紅的大火球,沉沉地壓在西邊的樓頂上。
回到車裡,孫局長把那是根本沒送出去的報告往後座上一扔,整個人癱軟在座椅上,雙眼無神地盯著車頂棚。
楚天河沒有說話。
韓秘書長這一手“軟刀子”,確實厲害。
不動聲色,不用暴力,甚至連麵都不用露,就用那一紙合規的檔案,把你逼進死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