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東江新區的燈光似乎比往常更亮一些。
第二天一早,盛夏的太陽剛冒出個頭,地麵的熱氣就已經開始蒸騰。
東江新區管委會的大門口,沒有了昨天的棺材和紙錢,取而代之的是兩條長龍似的隊伍。
隊伍排得那叫一個蜿蜒曲折,一直甩到了濱江路的大馬路上。
排隊的都是原來長豐區棚戶的老少爺們,手裡攥著拆遷協議、房產證,有的甚至把戶口本都帶在身上,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裡瞅,眼神裡既有期盼,也藏著幾分半信半疑。
雖然昨晚楚書記在王禿子家裡放了話,賭咒發誓說今天發錢,但這年頭,“官字兩張口”,誰知道是不是為了把事情平息下來搞的緩兵之計?
“哎,我說禿子,這靠譜嗎?”
隊伍前頭,一個穿著汗衫的大爺捅了捅前麵的王強:“昨兒個那陣仗鬨得那麼大,聽說羅主任都被帶走了,這新書記真能給咱們掏錢?那可不是小數目啊。”
王強頂著個錚亮的光頭,昨晚那頓紅燒肉吃得他現在打嗝還有股肉味兒。
他把胸脯拍得啪啪響:“大爺,您就把心放肚子裡!楚書記是什麼人?那是能跟咱們蹲在一張破桌子上吃鹹菜的人!他說給,就一定給!要是今天咱們拿不到錢,我王禿子把這顆腦袋擰下來給您當夜壺踢!”
正說著,管委會的電動伸縮門緩緩開啟。
沒有全副武裝的特警,也沒有滿臉嚴肅的保安,隻有幾張拚起來的長桌子,鋪著紅布,上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摞嶄新的百元大鈔,紅得刺眼,那是給急需用錢的小額拆遷戶準備的現金。
旁邊還有兩台點鈔機,和那個看起來一臉肉疼、眼圈黑得像熊貓一樣的財政局孫局長。
“都彆擠!排隊!按號來!”
孫局長嗓子有點啞,拿著大喇叭喊著:“帶好證件,現場核對,當得沒問題,立馬領錢!”
“真發錢啊?!”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那可是真金白銀啊!
“一號!王德福!”
王禿子的二舅顫顫巍巍地從人群裡擠出來,王禿子趕緊扶著老人家。
工作人員核對了半天,把一張填好的支票和兩萬塊錢現金(這是特批的搬家獎勵)交到老頭手裡。
“這是您的拆遷款,這是獎勵金,點點。”
老頭枯樹皮似的手都在哆嗦,摸著那厚厚的一遝錢,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這……這是真的錢啊!我有錢買藥了…我有錢買藥了…”
“謝政府!謝楚書記!”老頭甚至想跪下磕頭,被工作人員趕緊攙住了。
拿到錢的人喜笑顏開,甚至有人興奮得手舞足蹈,後麵排隊的人心裡的石頭也終於落了地,原本那一股子怨氣,就像陽光下的露水,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
什麼“當官不為民做主”,這會兒全變成了“楚書記青天大老爺”。
王禿子領著二舅辦完手續,並沒有急著走。
他看著管委會門口那塊昨天被幾百號人踩得全是泥印子、甚至還有燒紙錢留下的黑灰的地板磚,心裡突然覺得有些不得勁。
那是他帶著人搞臟的。
昨晚楚書記也是踩著那片泥濘,去了他二舅的破家。
“兄弟們!”
王禿子忽然轉過身,對跟著他混的那幾個非主要小馬仔吼了一嗓子:“領了錢的彆急著去搓澡!都給老子去那邊雜物間找找!”
“找啥啊剛哥?”小弟們一臉懵。
“找拖把!找水桶!”
王禿子把袖子一擼,露出胳膊上那條過江龍的紋身,卻乾起了最下層的活計:“這地是咱們踩臟的,咱們那是被人當槍使了,心裡沒數嗎?楚書記給咱們臉,咱們得兜著!都給老子把地拖乾淨!亮得能照出人影那種!”
於是,管委會門口出現了奇葩的一幕。
一群原本是來鬨事的流氓混混,此刻一個個提著紅桶,拿著大拖把,哼哧哼哧地在台階上刷地,比保潔阿姨乾得還賣力。
二樓的窗戶後麵。
楚天河站在窗簾的縫隙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手裡夾著一支煙,已經燒了一半,煙灰卻沒彈,顯然是站了很久。
“書記,您這一手紅燒肉,比一百萬的維穩經費都管用。”
身後的秦峰感慨了一句,“王禿子這種刺頭,以前公安局抓進去教育多少次都沒用,您幾句話就給收服了。”
“收服?”
楚天河搖了搖頭,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裡:“不是我收服了他,是把他們當人看,他們自然就會做人事。老百姓其實很簡單,誰對他們好,誰把他們當回事,他們就把命賣給誰。”
秦峰點了點頭:“那羅家誠那邊……”
“按程式走,該怎麼審怎麼審!”楚天河的聲音沒有什麼波瀾,“但他隻是個棋子,這一局看上去是他輸了,實際上…”
楚天河沒說完,門被輕輕敲響了。
孫局長推門進來。
比起外麵的熱鬨,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幾度。
孫局長的臉色比昨天在省電力公司還要難看,簡直就像是剛參加完葬禮回來,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財務報表,手指關節都捏得發白。
“發完了?”楚天河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還沒,不過大頭都出去了。”
孫局長也沒客氣,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把報表往茶幾上一攤:“楚書記,錢發出去了,老百姓是高興了,王禿子也去刷地了,可咱們…咱們今天要得要是喝西北風了。”
楚天河拿起報表,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觸目驚心的紅字。
為了兌現“一分不少”的承諾,楚天河昨晚可是下了死命令,不僅把棚改專項資金裡被羅家誠扣下的那部分補齊了,還動用了新區的“建設調節金”,甚至……
“這是什麼?”楚天河指著最後的一行赤字,“乾部工資項怎麼也是負的?”
孫局長痛苦地抱著頭:“書記,昨天您說的要把賬上除了維持基本運轉的錢全拿出來,我……我把下個月給全區機關乾部、老師、醫生發的工資預算,先挪過來了,如果不挪,那五千塊的搬家獎勵根本發不出來。”
原來如此。
拆東牆補西牆。
現在西牆補上了,風雨不透,老百姓安居樂業;可這東牆,直接塌了個大窟窿。
“賬上還剩多少錢?”楚天河問出了這個最核心的問題。
孫局長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千萬?”楚天河皺眉,三千萬夠乾什麼?華芯一個車間的無塵地板都不止這個數。
孫局長搖頭。
“三百萬?”楚天河的心沉了一下。
孫局長還是搖頭,臉上露出一個想死又不敢死的表情:“三十七萬五千六百八十二塊。”
“……”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連空調嗡嗡的聲音都變得格外刺耳。
三十七萬。
對於一個普通家庭來說,這是一筆钜款。
但對於一個剛剛合並了長豐區、還要支撐國家級晶片專案建設的副廳級東江新區來說,這點錢,連給管委會大樓交一個月的電費都不夠!
更彆提食堂買菜的錢、辦公耗材的錢、警車的油錢……
“你是說,從明天開始,我們連a4紙都買不起了?”楚天河把報表放下,語氣出奇的平靜。
“何止是a4紙。”
孫局長掰著指頭算:“25號是發薪日,全區五千多名吃財政飯的人等著發工資,這一缺口就是兩千萬;還有……”
孫局長嚥了口唾沫,看著楚天河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還有最要命的,華芯科技那邊。按照合同,明天要給機電安裝公司結第二筆進度款,九千六百萬!如果不結,咱們就是違約,安裝公司有權停工索賠!”
九千六百萬。
而賬上隻有三十七萬。
這哪裡是缺口,這是天塹。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禿子他們還在賣力地拖著地,太陽底下,濕漉漉的地麵反射著金光,顯得格外諷刺。
他終於明白羅家誠昨晚被帶走時,那個怨毒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了。
羅家誠雖然搞砸了群體事件,但他的根本目的已經達到了,他成功地逼迫楚天河為了平息民憤、為了保住官聲,不得不把新區的家底掏空。
這是個必死之局。
你不發錢,老百姓鬨事,棺材堵門,政治上完蛋。
你發了錢,財政枯竭,專案停工,工資停發,經濟上崩潰。
韓秘書長這一手,叫做殺人不見血。他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麵,甚至不需要打什麼招呼,隻需要利用長豐區這顆早就埋好的雷,就能把楚天河炸得粉身碎骨。
“老孫,”楚天河回過頭,眼裡不僅沒有絕望,反而燃起了一股子狠勁,“那筆安裝款的違約期是幾天?”
“合同上寫的是七個工作日。”孫局長是專業的,“也就是說,我們還有一週的時間去籌錢。”
“一週?”
楚天河笑了,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筆,在那張隻有三十七萬餘額的報表上重重地畫了個圈。
“既然韓秘書長想看我沒米下鍋,看我東江新區停擺,那我就偏不讓他如意。”
“老孫,彆在這喪著臉了。”
楚天河抓起西裝外套,“走!”
“去…去哪?”
楚天河大步流星往外走,“隻要銀行還開著門,我就不信活人能讓尿憋死!備車,去省工行!”
孫局長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是書記…省裡的銀行早就被打了招呼,現在對這邊的態度曖昧得很…”
“那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