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廣播電視台,一號演播大廳。
今天的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期《電視問政》都要凝重。
台下的觀眾席坐得滿滿當當,前三排全是市裡各局委辦的一把手,一個個正襟危坐,神色緊張。
誰都知道,今天這把火,是要燒向長豐區的。
但最緊張的,還是坐在台上的兩個人。
左邊是長豐區委書記鄭國豪,右邊是東江開發區管委會主任楚天河。
鄭國豪今天特意穿了件半舊的夾克,頭發也沒染,露出幾絲花白,手裡還拿著個搪瓷杯,一副“基層老黃牛”的做派。
反觀楚天河,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雖然額頭上的紗布還沒拆,但那種年輕銳利的氣場,怎麼看怎麼像是來砸場子的。
“各位觀眾,歡迎收看今天的特彆節目《問政長豐》。”
主持人還沒唸完開場白,鄭國豪就先搶過了話頭。
“主持人,在開始之前,我想先說幾句。”
鄭國豪一臉沉痛地對著鏡頭:“最近關於長豐區的負麵新聞很多,我作為一把手,心裡很難受,長豐是個老工業區,底子薄,包袱重!這幾十萬下崗工人的吃飯問題,就像一座大山壓在我心頭啊……”
說著,他還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我也知道有些小廠子環保不達標,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關了廠子,工人們吃什麼?喝什麼?我們是在負重前行啊!”
這演技,堪稱影帝。
台下有些不明真相的觀眾甚至開始竊竊私語,覺得這位老書記確實不容易。
楚天河坐在旁邊,冷眼看著這場表演,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回頭對後台的工作人員做了個手勢。
兩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立刻走上台,每人手裡端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托盤。
左邊的托盤上,是一瓶清澈見底的礦泉水。
右邊的托盤上,則是一瓶黑得像墨汁一樣的液體,裡麵甚至還漂浮著不明的絮狀物,隔著瓶子都能感覺到一股惡臭。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這是什麼意思?”主持人問。
楚天河拿起那瓶礦泉水,“這瓶,是東江開發區紅星廠職工宿舍的自來水。”
他又指了指那瓶黑水,“而這瓶,是我讓同事今天早上剛從長豐區黑水河,也就是鄭書記所謂的老工業區那條母親河裡打上來的河水。”
他把那瓶黑水推到鄭國豪麵前,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鄭書記,您剛才說心裡裝著幾十萬百姓!那好,如果這就是長豐百姓每天麵對的生活環境,如果您真的問心無愧,請您當著全江城人民的麵,把這瓶民生水喝了。”
全場嘩然。
攝像機鏡頭立刻推了個大特寫,死死對準了鄭國豪那張瞬間僵住的臉。
鄭國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水彆說喝,聞一下都想吐。
裡麵全是重金屬和化工廢料,喝一口估計得去半條命。
“楚主任…你這是偷換概念!這是在搞人身攻擊!”
鄭國豪色厲內荏地拍桌子:“治理汙染需要時間!需要過程!你不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羞辱一位老黨員!”
“羞辱?”
楚天河猛地站起身,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你也配談黨員?你也配談民生?”
“導播,切二號訊號源!”
大螢幕上畫麵一閃。
不再是那種煽情的宣傳片,而是幾張高清的圖片。
第一張,是一份銀行流水單,上麵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收款人全是那個已經在昨晚落網的黑老大“龍哥”,而付款方備注雖然是各種工程公司,但每一筆回扣的提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是龍哥昨晚交代出來的賬本影印件。”
楚天河指著螢幕,“鄭書記,請您解釋一下,為什麼長豐區的每一次市政工程招標,最後中標的都是龍哥名下的空殼公司?為什麼這些公司的利潤,最後都會有30%流向一個叫鄭小虎的海外賬戶?據我所知,那是令郎的名字吧?”
鄭國豪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他沒想到龍哥這麼快就招了,更沒想到楚天河手裡竟然有這麼詳細的流水!
“這…這是偽造的!是汙衊!”鄭國豪還在做最後的掙紮:“我要告你誹謗!”
“彆急,還有!”
楚天河手一揮,螢幕上換了第二張圖。
那是一張股權結構穿透圖。
長豐區那家最大的汙染源,再生金屬冶煉廠。
表麵法人是個農民,但經過層層穿透,實際控製人指向了一個叫“趙大發”的名字。
“趙大發,鄭書記的小舅子,這沒錯吧?”
楚天河盯著鄭國豪的眼睛,步步緊逼:“這家廠,沒有環評手續,沒有土地證,甚至連工商註冊都是假的,但它卻在長豐區屹立了五年不倒,每年偷稅漏稅上千萬,肆意排放毒氣毒害下遊百姓!鄭書記,這也是為了工人吃飯嗎?我看是為了你們鄭家那一大家子吃飯吧!”
“夠了!”
鄭國豪猛地站起來,想去搶話筒:“掐掉!給我掐掉!這是嚴重的政治事故!我要向省委彙報!”
但是,沒有一個工作人員聽他的。
甚至連他平時最信任的電視台台長,此刻也躲在導播間裡不敢露頭。
因為在導播間的後麵,坐著省聯合調查組的組長,正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讓他說。”組長隻說了三個字。
台上,楚天河沒有停。
他又放出了一段視訊。
那是龍哥昨晚在審訊室裡的供詞錄影。
雖然打了馬賽克,做了變聲處理,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鄭國豪的心上。
“每次出事,鄭書記都讓我找人頂包…那次打傷上訪村民,也是他的意思,說隻要不死人,他都能擺平…他還說,長豐就是他的獨立王國,誰也彆想插手…”
這段視訊一出,台下徹底炸了。
原本還同情鄭國豪的觀眾,此刻憤怒地站起來,有人甚至想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扔上台。
“打倒貪官!”
“原來這纔是真相!”
“抓起來!槍斃他!”
怒吼聲響徹演播大廳。
鄭國豪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這哪裡是電視問政,這分明就是他的公開處刑現場!
楚天河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崩潰的“土皇帝”,並沒有感到一絲快意,隻有深深的疲憊。
他拿起話筒,對著鏡頭,也對著全市人民,說了最後一段話。
“長豐區的問題,不是一天形成的,它是因為權力的傲慢,是因為監管的缺失,更是因為有些人把公權當成了私器。”
“今天,我們揭開了這個蓋子,雖然很臭,很痛!但隻有把這些膿血擠乾淨,長豐區才能真正迎來新生。”
他指了指那瓶黑水。
“這瓶水,鄭書記不敢喝!但我向大家保證,一年之後,如果長豐區的河水變不回清澈,我楚天河,當眾喝了它!”
掌聲雷動。
經久不息。
就在這時,演播大廳的側門開啟了。
四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徑直走上舞台。
領頭的人亮出了證件,那上麵赫然寫著:省紀委。
“鄭國豪同誌,根據省委決定,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現對你進行組織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
鄭國豪看著那張紅色的證件,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冷漠的楚天河,嘴唇哆嗦著。
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大喊道:“我是老領導的人!你們不能抓我!我要給老領導打電話!”
“帶走!”
領頭的紀委乾部根本沒理會他的叫囂,一揮手,兩個人上前架起鄭國豪就往外拖。
“楚天河!你不得好死!領導不會放過你的!”
鄭國豪的慘叫聲在演播大廳裡回蕩,越來越遠,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