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東江開發區管委會,一號會議室。
會議室裡的氣氛有點怪。
往常這種級彆的會議,都是各局一把手正襟危坐,拿著筆記本狂記。
但今天,坐在下麵的供電局局長劉明和交警大隊長趙剛,手裡拿的不是筆,而是一份份蓋著大紅公章的“整改通知書”和“執法方案”。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
他額頭上的紗布換了一塊新的,沒那麼嚇人了,但那張臉卻比之前流血的時候更讓人害怕。
“都到了?”
楚天河掃視了一圈:“廢話我就不多說了!上午的內參已經起了作用,上麵給了尚方寶劍,但在聯合調查組進駐之前的這幾十個小時真空期,我們不能乾等著,有些人,得讓他們先疼一疼,他們才知道疼字怎麼寫。”
他把一張長豐區的地圖投屏到大螢幕上。
那上麵密密麻麻標注了幾十個紅點,全是長豐區那些違規的小冶煉廠、黑作坊,還有那個著名的黑物流園。
“鄭國豪不是說長豐是他的地盤嗎?不是說我們要越界執法嗎?好,那咱們今天就不越界。”
楚天河指著地圖上那條分割兩區的黑水河,又指了指橫跨兩區的那條省道。
“劉局長。”
“到!”供電局長劉明趕緊站起來。
他和楚天河是老交情了,當年紅星廠複電就是他辦的。
“我查過線路圖,長豐區那個工業園,雖然行政上歸長豐管,但因為曆史原因,它的主供電線路走的是咱們東江變電站的線,對吧?”
“沒錯!”劉明點頭:“那是條老線,還是十年前鋪的。”
“很好!”楚天河敲了敲桌子:“十年前的老線,年久失修,是不是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
劉明愣了一下,隨即秒懂,臉上露出了壞笑:“那必須有啊!主任,不僅有隱患,那是相當危險!隨時可能短路起火!為了保障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我建議…立即停電檢修!”
“檢修多久?”
“這個嘛…”劉明裝模作樣地算了算:“線路老化嚴重,還得換變壓器,還得挖溝埋線……少說也得個三五天吧?要是再加上下雨天不能施工,一週!”
“那就一週。”
楚天河一錘定音,“即刻執行,記住,手續要全,理由要硬!咱們是為了安全,是大愛無疆,懂嗎?”
“懂!我這就去拉閘!”劉明興奮地搓著手坐下。
斷那幫黑廠的電,他早就想乾了,以前是怕鄭國豪找麻煩,現在有了楚天河頂著,那是為民除害。
“趙隊長。”
楚天河又看向交警大隊長。
“到!”
“長豐區那個黑物流園,每天有幾百輛大貨車從咱們東江的省道借道上高速,那些車我看過,全是私自改裝的百噸王,超載超限,嚴重破壞咱們東江的路麵。”
楚天河指著省道入口:“從現在開始,在那兒設卡,不管是哪來的車,隻要是從長豐方向過來的,逐車檢查,超載一斤,卸貨!改裝一顆螺絲,扣車!”
“主任,那要是堵車了怎麼辦?”趙剛有些擔心:“那條路可是交通要道。”
“堵車?”
楚天河冷笑一聲,“那就讓他們堵著!咱們是在嚴格執法,是在維護交通安全,如果有人敢鬨事,敢衝卡……”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秦峰,“秦局,你的特警隊借給老趙一半!誰敢衝卡,就按暴力抗法抓!”
“明白!”秦峰摸了摸腰間的槍套:“誰敢撞槍口,我就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最後,環保局。”
楚天河看向一直沒說話的環保局長,“你們的任務最簡單,也最惡心人,派人去兩區交界處,架上最高精度的空氣檢測儀,隻要風向不對,隻要有一點味兒飄過來,立馬給省環保廳打電話投訴,一天打八百遍!還要給市長熱線打,給市長信箱寫信,我就不信,這電話打爆了,上麵還能裝聽不見?”
部署完畢。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同誌們,這不是報複!這是在教他們做人!既然他們喜歡玩叢林法則,那我們就用現代社會的規則,把這片叢林給推平了!”
“行動!”
……
下午五點。長豐區,工業園。
正是生產的高峰期,各個黑廠的機器轟鳴,黑煙滾滾。
趙大發坐在辦公室裡,翹著二郎腿,正給姐夫鄭國豪打電話表功。
“姐夫你放心,今早那事兒已經平了,那幫孫子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我這正開足馬力趕工呢,今晚爭取再出一批貨,把昨晚沒賺到的補回來……”
話音未落。
“嗡!”
一聲怪異的長鳴,緊接著,整個世界安靜了。
燈滅了,機器停了,排風扇也不轉了。
“怎麼回事?!”
趙大發從椅子上跳起來,“停電了?備用發電機呢?”
秘書慌慌張張跑進來,“老闆!不好了!整個園區都停電了!剛才供電局來貼了封條,說是東江那邊的主變電站故障,線路嚴重老化,要停電檢修一週!”
“一週?!”
趙大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放屁!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老化了?這是故意的!這是報複!”
他趕緊給鄭國豪打電話,“姐夫!停電了!東江那幫孫子把咱們的電給斷了!這爐子裡還有幾噸鐵水呢,要是冷了凝在爐子裡,這爐子就廢了啊!損失幾百萬啊!”
電話那頭,鄭國豪也正在焦頭爛額。
“彆嚎了!我這邊也炸了!”
鄭國豪看著辦公桌上那一摞投訴信,氣得手都在抖:“不僅是電!剛才物流園的老李給我打電話,說東江交警在路口設了卡,咱們的車全被扣了!幾百輛車堵在省道上,像他媽長蛇陣一樣!”
“那怎麼辦啊姐夫?您給東江那邊打個招呼啊!”
“打個屁!楚天河那小子現在軟硬不吃,電話直接關機!”
鄭國豪把手機摔在桌上:“他這是在搞堅壁清野!這是在困死我們!”
鄭國豪雖然霸道,但他不懂經濟戰。
他以為隻要上麵有人,就能壓死楚天河。
但他忘了,現代工業社會是脆弱的。
沒有電,沒有路,你的工廠就是一堆廢鐵,你的貨物就是一堆垃圾。
楚天河這一招,就像是掐住了長豐區的脖子。
不流血,但窒息!
……
省道,東江長豐交界處。
此刻這裡已經變成了大型車展現場。
幾百輛裝著廢鐵、礦石、建材的重型卡車,排成了幾公裡的長龍,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東江交警大隊的警燈閃爍,幾十名交警正在逐車檢查。
“這輛車,核載30噸,實載85噸。超載百分之一百八!扣車!卸貨!”
“這輛車,私自加高欄板,輪胎磨損嚴重,不符合上路標準。扣車!”
“這輛車……”
長豐區的那些司機平時橫慣了,哪見過這陣仗。
“憑什麼扣車!我們以前都這麼跑的!也沒見你們管過!”
一個光著膀子的司機跳下車,指著交警罵道:“是不是想收黑錢?說個數!老子給得起!”
“收錢?”
趙剛冷笑一聲,把自己胸前的執法記錄儀擦了擦,“看清楚了,全程錄影,你剛才那句話涉嫌行賄,再加一條,帶走!”
兩個特警立刻衝上來,不由分說把那司機按在地上銬了起來。
“還有誰想試試?”
趙剛環視四周,那幫原本想鬨事的司機看著黑洞洞的槍口和鋥亮的手銬,一個個都慫了。
“告訴你們老闆。”
趙剛大聲說道:“東江的路,不是法外之地!想過路,就把車改回來,把貨卸了!不然,哪怕是天王老子的車,也得給我趴在這兒!”
訊息傳回長豐區,那些黑老闆們徹底慌了。
沒有電,生產停擺。
沒有路,貨運不出去,原材料進不來。
這那是檢修和查車啊,這分明就是要把他們活活餓死!
晚上八點。
鄭國豪的家門口,已經被幾十個老闆堵住了。
“鄭書記!您得想辦法啊!這都停工停產了,每天損失幾十萬啊!”
“就是啊!我那車貨要是明天送不到,違約金都賠不起!”
“您不是說楚天河就是個秋後的螞蚱嗎?怎麼這螞蚱還能咬人呢?”
鄭國豪躲在屋裡,聽著外麵的叫喊聲,煙灰缸裡的煙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他給省裡的“靠山”打了無數個電話,但不是無人接聽,就是秘書打官腔說“領導在開會”。
他終於意識到,風向變了。
上午那篇內參,雖然還沒公開,但顯然已經在上層引起了震動,那把保護傘,現在正忙著撇清關係,誰還顧得上他這個小小的區委書記?
“媽的!”
鄭國豪狠狠地把煙頭掐滅:“楚天河,你夠狠!”
但他還不死心。
“小王!”他叫來秘書:“去,給龍哥打電話,告訴他,楚天河這是把他往死裡逼,既然生意做不成了,那就彆怪咱們不講規矩!讓他帶人去東江那邊鬨!就說是工人沒飯吃了,去討說法!人越多越好,最好把東江管委會給圍了!”
這是他最後的瘋狂。
既然經濟上鬥不過你,那就把水攪渾,製造更大的混亂,逼上麵不得不出手“維穩”。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龍哥,正坐在自己的堂口裡,看著手裡那本厚厚的賬本發呆。
“龍哥,鄭書記電話,讓咱們帶兄弟去東江鬨事。”手下小弟拿著手機過來說。
“鬨個屁!”
龍哥一巴掌把手機打飛:“現在去鬨?那不是往槍口上撞嗎?你沒看新聞嗎?中央督導組都要來了!這時候誰動誰死!”
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東江那邊又是斷電又是封路,顯然是要把咱們連根拔起,鄭國豪這艘船要沉了,咱們不能給他陪葬。”
“那…那咱們怎麼辦?”
龍哥看了一眼那個保險櫃,眼神閃爍。
“準備車!咱們走,帶上這個賬本!有了它,就算到了彆處,鄭國豪也不敢把咱們怎麼樣!說不定關鍵時刻還能換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