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揚長而去的尾氣還沒散儘,楚天河就轉身回了辦公室。
他在桌子的硬木麵上鋪開了一張巨大的白紙,又拿了一支筆。
“陳老,陳雪剛才說的那幾個名詞,你記下來沒?”
陳老雖然年紀大了,但耳朵好使,腦子轉得更快。他把記錄本翻得嘩嘩響,“記了,單晶矽高純度提煉、perc電池技術、還有那個什麼…德國弗勞恩霍夫應用研究促進協會的合作備忘錄。”
“聽著挺像那麼回事。”楚天河在紙上寫下這幾個詞,然後在後麵打了個問號,“這個弗勞恩霍夫,是真有這機構?”
“有!那是歐洲最大的應用科學研究機構,名頭大概相當於咱們的中科院。”陳老推了推眼鏡,眉頭皺成個川字:“但我奇怪的是,這種級彆的機構,跟咱們華科院合作都是國家級的專案,怎麼會突然跑來跟個民營資本搞這麼大動靜?而且…這路數不對啊。”
“哪不對?”
“太著急了。”陳老指著本子上的時間節點,“她說三個月內就要投產,光伏這種高汙染、高能耗的產業,光環評手續正常走下來都得半年,除非…她是想先上車後買票。”
楚天河筆尖頓了頓。
先上車後買票,這在招商引資裡是常態,尤其是這種大專案,以前為了gdp開綠燈的事沒少乾。
李德全那個案子,就是這麼把自己玩進去的。
“查,讓人去查這個陳雪的底。”楚天河扔下筆,“她越是顯得無懈可擊,我這心裡就越是不踏實。”
……
傍晚。
江城最大的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
陳雪換下那身後職業裝,穿了件酒紅色的真絲睡袍,手裡搖晃著紅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江景。
門鈴響了。
李萌快步走去開門,不一會兒拿著一個精美的檔案袋進來:“陳總,都安排好了,今晚那個飯局,我定了墨痕書吧,那是楚天河最喜歡去的地方,環境好,私密,關鍵是文人紮堆,這正對他的胃口。”
“墨痕書吧?”陳雪回頭,“你不是說這人是乾紀委出身的嗎?怎麼,還喜歡這種調調?”
“您不知道,他在安平的時候,就喜歡裝…哦不,喜歡研究點古籍善本。”
李萌撇了撇嘴,顯然對以前楚天河那些“窮講究”很不以為然,“那時候他工資就那點,攢錢買個破書能高興半天,您要是今晚能跟他聊聊什麼曆史啊、文化啊,那絕對能把他聊迷糊了。”
陳雪笑了,笑得有些輕蔑。
“看來是個有情懷的硬骨頭。”她放下酒杯:“去,把我那個箱子裡的那幾本明版書拿出來,另外,給今天的選單裡加上一道菜,就說是我特意從京城帶來的老山參,給他補補。”
……
晚上八點,墨痕書吧。
這是一個開在老租界區的小院落,並不對外營業,隻接待熟客。
滿牆爬山虎,院裡還有棵百年的那桂花樹,風一吹,香得清雅。
楚天河應邀而來。
說實話,如果不是為了摸陳雪的底,這種所謂的“私人晚宴”他是絕對推掉的。
但現在,人家既然下了帖子,還專門選了自己以前常來的地方,這就不僅僅是吃飯,而是一種“我懂你”的示好。
推開包廂的門。
陳雪已經在了,她今晚沒穿那種攻擊性很強的職業裝,而是換了一身素雅的旗袍,頭發也是簡單地挽了個髻,整個人看起來溫婉了不少,手裡正拿著一本線裝書在看。
“楚主任來了?快請坐。”
見到楚天河,陳雪放下書,笑著起身相迎。
那本書的封麵上寫著《天工開物》四個字,還是那種一看就有些年頭的舊書。
楚天河眼神動了動。
“陳總也喜歡古籍?”
“隨便翻翻。”陳雪給楚天河倒茶,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練過茶道:“我一直覺得,這做實業啊,跟古人寫的這道理是一樣的,你看這上麵寫的取之以道,用之以時,咱們搞光穀,不就是順勢而為嗎?”
這一開口,高度就上去了。
既點了題,又撓到了楚天河的癢處。
楚天河坐下,沒急著喝茶:“陳總好雅興,不過這順勢二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尤其是逆風的時候,怎麼順?”
“逆風那是給弱者說的。”
陳雪把茶杯推到他麵前,香氣撲鼻,是頂級的明前龍井:“對於強者來說,風往哪吹,哪裡就是順勢,就像現在的江城,雖然經濟有些低迷,但這也正好是抄底的好時機,我那拿來了資金,帶來了技術,而楚主任你手裡有地、有些人,這不就是一種勢嗎?”
她說話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很舒服的節奏感。
沒有了白天的咄咄逼人,更多的是一種娓娓道來的誠懇。
菜上來了,沒有那些鮑參翅肚,全是精緻的淮揚菜,每一樣都很講究刀工和火候。
席間,陳雪幾乎沒提生意上的事。
她聊自己在歐洲留學的見聞,聊德國那個魯爾工業區是怎麼從廢墟上重建的,聊她看到那些百年企業的工匠精神是多麼讓人震撼。
她講得繪聲繪色,很多細節甚至比陳老那個專業教授講得還要生動。
不得不說,如果不是兩世為人的警惕,楚天河真的會被這種談話氛圍所感染。
這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女人。
她知道楚天河不吃那一套官場上的阿諛奉承,也不吃那種**裸的金錢誘惑。
她用的是一種“知己”的策略,我是懂你的,我是來幫你實現理想的。
“其實,我特彆佩服楚主任。”
酒過三巡,陳雪臉頰微紅,看著楚天河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我在京城那個圈子裡,見多了那些隻想撈一筆就走的人。像你這樣,為了一個沒人看好的紅星廠,敢跟副市長拍桌子,敢把自己前途壓上去的人,真的不多了。”
她舉起酒杯,“來,為了這份堅持,為了咱們的光穀夢,我敬你一杯。”
楚天河舉杯,跟她那那個高腳杯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陳總過譽了。”楚天河抿了一口酒:“我那是被逼得沒辦法。誰讓我在這個位子上呢?在其位謀其政罷了。”
“不,這就是情懷。”陳雪打斷他:“我之所以選江城,不選深城,就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這種力量,我相信,隻要咱們聯手,三年,不,兩年!我就能讓江城的光伏產業站在世界的頂端,到時候,你也是功成名就,甚至……”
她聲音低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幽香若有若無地鑽進楚天河的鼻子裡。
“甚至可以到京城去,更大的舞台等著你。”
這話裡的暗示意味已經很濃了。
不僅是商業上的合夥,更是政治資源上的置換。
她藍鯨資本背後的背景,那是通天的。
楚天河放下酒杯,笑了笑。
“陳總,舞台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台子得搭穩了,不然爬得再高,摔下來也更疼。”
陳雪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楚主任果然是清醒人。”
她拍了拍手。
旁邊的李萌立刻拿上來一個檔案袋。
“剛才光喝酒了,差點忘了正事。”陳雪把檔案袋推到楚天河麵前,“這是我們法務部擬定的一份《戰略合作意向書》草案,我知道楚主任下午肯定在擔心技術的問題,這裡麵,把三家德國合作夥伴的授權書影印件都放進去了,另外……”
她特意頓了頓,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檔案袋的厚度。
“為了表示誠意,我們還在裡麵加了一項條款,隻要專案簽約,我們藍鯨資本願意無償捐贈給開發區一座實驗小學,以及兩億的科研專項基金,這筆錢,完全由楚主任你來支配,不需要經過市財政。”
兩億,還是完全由他說了算的小金庫。
這對於正處在資金饑渴期的開發區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有了這筆錢,紅星廠的技術改造、人才的引進,甚至那個光穀科技園的啟動資金,全部迎刃而解。
這是比直接送錢給他個人更有殺傷力的誘惑。
因為它打著“公心”的旗號,讓你覺得拿了這錢是為了事業,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楚天河的手放在那個檔案袋上。
很厚,沉甸甸的。
他沒有開啟,而是感受著那種紙張的觸感。
這時候,陳雪已經不說話了。
她靜靜地看著楚天河,眼神裡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自信。她研究過太多像楚天河這樣的官員了。
清廉?有理想?那是沒遇到足夠大的價碼,或者是沒遇到那種能讓他以“為了大局”為藉口而妥協的台階。
現在,台階鋪好了,錢也到位了,還是合法的。
她不信他不跳。
足足過了一分鐘。
包廂裡靜得隻能聽見外麵樹葉的沙沙聲。
楚天河終於動了。
他把手從那個檔案袋上收了回來,並且輕輕地,把它推了回去。
推得不遠,大概離陳雪麵前隻有十厘米的距離,但這個動作,表明瞭態度。
那份堅決,讓陳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楚主任?這是什麼意思?”
“陳總的酒很好喝,但這合同,我覺得我還是彆看為好。”楚天河平靜地看著她,“看了,怕是今晚就睡不著覺了。”
“你是嫌少?”陳雪眉毛挑了一下,“如果是基金額度的問題,我們可以再談。”
“不,太多了。”
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衣服。
“陳總,這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莫名其妙的善意,兩億的科研基金,好大的手筆,但我更想知道,在這兩億背後,我們要付出什麼?”
他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
“我雖然沒看這合同,但我猜,這裡麵是不是有一條關於土地性質變更的附屬條款?比如說,那個光伏產業園的配套用地裡,有百分之三十是可以轉為商業住宅的?”
陳雪的臉色變了。
這一次,是真的變了。
那雙迷人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甚至是一絲被拆穿後的惱怒。
這確實是她在合同裡埋的最深的一顆雷,用產業勾地,表麵上搞光伏,實際上拿那幾千畝低價工業用地變更性質搞房地產。
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也是藍鯨資本慣用的套路。
但這些條款通常藏在幾十頁的法律文書中間,而且寫得極為隱晦,叫做“生活配套區建設”。
一般人哪怕看三遍也未必能反應過來。
這楚天河,連看都沒看,怎麼就知道?
“楚主任想象力很豐富,我們是來做實業的,不是炒房團。”陳雪強壓著內心的波動,冷冷地說。
“是不是炒房團,陳總心裡清楚。”
楚天河走到門口,手搭在把手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沒涼透的真絲檔案袋。
“我也給陳總一句勸,《天工開物》是好書,但更值得讀的還有一句話: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不管這光伏故事講得多好聽,如果不是真的想在這裡紮根,那這地基,是打不牢的。”
說完,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把這一室的龍井茶香,還有那個價值千億的誘惑,全都關在了身後。
李萌目瞪口呆地看著關上的門,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陳…陳總,這人是不是傻?送錢都不要?那可是兩個億啊!”
陳雪沒有說話。
她死死地盯著被推回來的檔案袋,眼中的那點溫婉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激怒後的狠厲。
“傻?他不傻,他精得很。”
陳雪拿起那個紅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明天,把那幾個媒體的稿子發出去,我就不信,在這江城,還有人能擋得住千億投資的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