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國際會展中心。
今天這裡被裝飾得有點“素”。
和以往招商會那種紅地毯鋪得恨不得這五百米,鮮花拱門恨不得堆到天上去的浮誇風不同,今天的會場顯得有點冷靜。
主色調是代表科技的深藍,大螢幕上滾動的也不是那種“熱烈歡迎”的陳詞濫調,而是一個個具體的產業資料圖表,還有那張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光穀”規劃圖。
這是楚天河的主意。
用他的話說:“咱們是找合夥人過日子的,不是夜總會選秀,整那麼花哨乾什麼?把家底亮出來看就行了。”
上午九點,人開始陸陸續續進場。
楚天河沒在前門迎來送往。他把這活兒交給了新提拔上來的辦公室主任,自己則躲在二樓的監控室裡,隔著那麵巨大的單向玻璃,像個獵人一樣審視著下麵的每一個來客。
陳老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個保溫杯,正對著名單一個個畫圈。
“海鑫光電,這家不行,做led燈珠的,低端產能,來了也是浪費電。”
“天宇科技,這家看著名頭大,但我查了專利庫,核心專利都是買的,空殼子。”
“喲,這家華光還可以,做光纖塗料的,雖然規模不大,但是個隱形冠軍。”
陳老一邊圈一邊點評,那支紅筆就像是判官筆。
楚天河聽著,時不時點點頭,雖然人來的不少,但像陳老說的那樣,真正有含金量的“大魚”並沒有幾條。
大多數都是衝著免稅政策來的小型加工廠,或者乾脆就是來蹭吃蹭喝混個臉熟的中介。
“看來咱們這個門檻,還是把不少人嚇住了。”楚天河自嘲地笑了笑,“林市長昨天還打電話說,有不少人去他那告狀,說我楚天河是不僅門難進,現在是門都進不去。”
正說著,監控畫麵裡突然引起了一陣騷動。
一輛並不是主賓車隊的黑色勞斯萊斯緩緩停在會展中心的正門口。
車牌不是本地的,是個紅底的特殊牌照,一看就是從京城那邊過來的。
車門開啟。
先下來的不是老闆,而是兩個穿著黑西裝、戴著耳麥的精乾保鏢,他們先是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然後才伸手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一隻纖細的高跟鞋踩在地上。
緊接著,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三十歲上下,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把那股乾練和女性的柔美結合得恰到好處。
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見過大世麵特有的自信微笑。
手裡拎著的那個包,陳老不認識,但楚天河認得,那是限量版的愛馬仕,一個包能在江城換套房。
“這誰啊?排場這麼大?”陳老推了推眼鏡。
楚天河眯起了眼睛,名單上沒有這號人物,但他能看出來,這個女人的氣場,和那些來蹭飯的小老闆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女人下車後,並沒有急著進場。她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會場上方那巨大的“東江光穀”四個字,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
這時,從副駕駛跑下來一個人,點頭哈腰地跟在女人後麵。
楚天河定睛一看,眉頭瞬間鎖緊了。
那個人他太熟了,李萌。
自從那次綁架案後消失了很久的前女友,居然又出現了。
而且看樣子,她這次混得不錯,一身名牌,雖然隻是個拎包的跟班,但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勁頭比以前更甚。
“查一下。”楚天河對著對講機說道,“門口那個穿白西裝的女人是誰。”
兩分鐘後,辦公室主任氣喘籲籲地跑上來,把一張燙金的名片遞給楚天河。
“主任!大有來頭啊!這是藍鯨資本的合夥人,陳雪!據說是京城那個圈子裡的。”辦公室主任的聲音都在抖,“她說她們不是來參展的,是來談大專案的,指定要見您和林市長。”
藍鯨資本?
楚天河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在前世的記憶碎片裡,好像在2008年前後那波瘋狂的資本擴張潮裡,這個名字一度很響,跟幾個巨無霸級彆的爛尾專案掛過鉤。
“她說什麼專案了嗎?”
“說了,把你嚇死。”辦公室主任比劃了一個極其誇張的手勢,“千億級!光伏全產業鏈產業園!”
千億……
楚天河和陳老對視了一眼,陳老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沒拿穩。
“瞎胡鬨!”陳老把杯子往桌上一頓,“光伏現在產能都快過剩了,還千億?這要麼是瘋子,要麼是騙子!”
“是不是瘋子,見見就知道了。”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走,會會這位陳總,看看她這葫蘆裡,到底是買的什麼藥。”
……
十分鐘後,vip接待室。
林謙誠已經在裡麵了,聽到“千億”這個詞,哪怕他再沉穩,也是坐不住的。
此時的接待室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昂貴的香水味,陳雪坐在主位上,正優雅地端著茶杯,和林謙誠談笑風生,李萌乖巧地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完全沒有了以前那種張揚。
門開了,楚天河走進去。
陳雪放下茶杯,並沒有起身,隻是用那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楚天河一番,然後伸出一隻手,指尖微翹,“這位就是楚天河楚主任吧?久聞大名,江城的鐵麵判官,今日一見,果然……很有個性。”
她在“個性”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聽不出是褒是貶。
楚天河走過去,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指尖,觸感冰涼,“陳總過獎了。在陳總這樣的資本大鱷麵前,我就是個看家護院的。”
兩人一觸即分。
李萌這時抬起頭,看了楚天河一眼,眼神複雜,既有那種舊情人見麵的尷尬,還有一種好像找到了更大靠山的得意。
“楚主任,陳總剛纔跟我提了一個構想。”林謙誠顯然已經有點被說動了,語氣裡帶著興奮,“她們打算在江城投資建設一個亞洲最大的單晶矽切片基地。一期投資就有三百億,如果加上上下遊配套,總規模能破千億!”
“不僅如此。”陳雪笑著補充,聲音很好聽,帶著那種京片子的磁性,“我們藍鯨資本還可以帶來兩家德國的技術合作夥伴,以及……全額的出口訂單,也就是所,產品還沒生產出來,就已經賣給歐洲了。”
這簡直是完美的商業故事。
有技術,有錢,有市場。
如果是以前的楚天河,可能當場就激動得要簽合同了。
但他隻是平靜地坐下,從陳老手裡接過那本技術手冊,隨手翻了翻,然後問出了一個讓場麵瞬間冷下來的問題。
“陳總,這麼好的專案,放在光照資源更好的西北不是更好嗎?為什麼要選在陰雨連綿的江城?據我所知,單晶矽生產可是電老虎,我們這兒的工業電價,可不便宜。”
陳雪顯然沒想到楚天河連客套話都不說,上來就直擊痛點。
她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這笑容更加燦爛。
“楚主任果然是懂行的。這電價嘛,是可以談的,對吧?”她把目光轉向林謙誠:“而且我們看中的不僅僅是電價,更是江城的水運優勢,我們的產品是要出口歐洲的,走長江直接出海,物流成本能省下一大筆,再說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楚天河的眼睛,“我們看重的,是這裡的環境。特彆是楚主任這種能把一家僵屍國企救活的魄力。我們藍鯨資本投資,投的不僅僅是專案,更是人。”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還順帶把楚天河捧了一把。
林謙誠在旁邊連連點頭,“電價的事好說,對於這種級彆的戰略投資,市裡可以給特批的直供電價,天河啊,這個機會太難得了,如果這個專案落地,咱們那個光穀計劃,那就是直接起飛了!”
楚天河沒有被這種氣氛帶跑。
他又看了看手裡的資料,發現裡麵全是宏大的規劃圖和漂亮的財務測算,唯獨缺少核心的技術引數。
比如那個號稱德國的技術夥伴,連個具體的公司名字都沒寫全,隻說是“歐洲頂級研究院”。
“陳總。”楚天河合上資料,語氣依然平靜,“感謝您對我們的認可,不過你也知道,我們開發區現在是個窮家,經不起折騰,這個專案太大,我們得回去好好消化消化,請專家論證一下。”
“論證?”
旁邊的李萌突然插了一句嘴,聲音尖銳,“天河……楚主任,人家陳總可是分分鐘幾百億上下的。這專案多少個省都在搶,陳總是看在……看在舊情的麵子上才優先考慮江城的。你還要論證?這一論證,黃花菜都涼了!”
“住口!”陳雪輕喝一聲,雖然是嗬斥下屬,但語氣裡並沒有多少責怪,“李助理,怎麼跟楚主任說話呢?論證是應該的,這是負責任的表現嘛。”
她站起身,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場再次散發出來。
“楚主任,我們藍鯨資本很有誠意。我們的考察團會在江城待三天。這三天,我希望看到兩位的誠意。尤其是土地指標和剛才說的電價優惠,三天後,我要飛深城,那邊的市長可是已經約了我三次了。”
這是最後通牒。
既是誘惑,也是威脅。
送走陳雪後,接待室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林謙誠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
“天河,你怎麼看?這娘們……不簡單啊。”
“是不簡單。”楚天河看著窗外那輛絕塵而去的勞斯萊斯,“但我總覺得,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有點太大了,大得可能會把咱們這剛搭起來的灶台給砸塌了。”
“但如果是真的呢?”林謙誠把煙掐滅,眼神裡閃爍著那種賭徒的衝動,“那可是千億gdp啊!你知道這對現在的江城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能直接衝進全省前三!這個險,值得冒。”
“給我兩天時間。”楚天河轉過身,異常嚴肅,“我會讓陳老去摸摸那個德國技術的底。如果是真的,我楚天河就是去給這女人拎包,也把她請回來,但如果是假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裡的寒光已經說明瞭一切。
與此同時。
在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後座上。
陳雪摘下了那副職業的假笑麵具,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那個楚天河,有點意思。”她輕聲說道。
旁邊的李萌趕緊遞上一瓶依雲水,小心翼翼地問:“陳總,他那個人就是那樣,死腦筋,又臭又硬,要不要咱們直接找市裡的一把手?”
“不。”陳雪擰開水瓶,喝了一小口,“一把手要找,但他這這塊硬骨頭也要啃,這種人,一旦被打動了,那就是最好用的刀,而且……”
她突然笑了,那是種看透了人性的狡黠笑容。
“他越是謹慎,越說明他對這個地方負責,這種人的軟肋其實很明顯。隻要讓他相信這是為了大家好,他會比誰都賣力!而且,他現在太缺錢了,那個什麼華芯,什麼紅星廠,都是吞金獸,我就不信,在一個一千億的大金礦麵前,真的有人能不動心。”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那幾家德國空殼公司的網站做得逼真一點。還有,那邊的考察回函準備好,我要那種看起來就像是真的公文!對,蓋最複雜的章,越看不懂越好!”
掛了電話,陳雪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江城街景,眼神裡閃過一絲貪婪。
“這塊肥肉,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