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九點,一輛掛著安平縣車牌的黑色桑塔納緩緩駛入了江城開發區紅星機械廠的大門。
不同於沈博那種動不動就邁巴赫開道的排場,這車樸素得簡直有點寒酸,車身上還全是泥點子。
楚天河早早等在車間門口,沒帶任何隨行人員,隻有他和張得誌兩人。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格子襯衫、頭發有些淩亂的中年男人跳了下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藍色的資料夾。
“楚書記!好久不見啊!”
這人正是華芯科技的技術總監老周,也是個實打實的技術狂人,當初華芯落地安平,為瞭解決廠房電力擴容問題,楚天河可是沒少幫他跑腿,這一來二去,兩人成了忘年交。
“周總,一路辛苦。”楚天河笑著迎上去,緊緊握住那雙有些粗糙的手,“這次可是把你當救火隊員來用的。”
“嗨,您客氣!聽說您這兒有好東西?”老周眼神直往車間裡飄,那模樣就像個老饕聞到了肉香,“電話裡老張可是把那台機器吹上天了,要是不行,我可不算這趟油錢啊!”
“行不行,眼見為實。”楚天河側身做個請的手勢,“張師傅為了等你,可是昨晚就在那台子上打地鋪了。”
三人走進車間。
原本雜亂不堪的黑作坊此時已經被清理出了半個籃球場大小的乾淨區域。那台巨大的五軸聯動數控機床被擦得鋥亮,彷彿昨夜的大火從未發生過。
但老周隻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外殼都燒変形了?控製麵板後麵的線還是重新接的?”老周圍著機器轉了好幾圈,一邊看一邊搖頭,“楚書記,不是我不給麵子。這也太草率了吧?這加工的是晶片封裝用的高精模具,精度誤差不能超過0.01毫米,頭發絲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這大家夥現在還能有這準頭?”
張得誌一聽這話,臉漲得通紅,那種技術工人的自尊心瞬間上來了。
“周總監,殼子那是麵子,主軸那是裡子!”張得誌拍了拍那依然穩固的床身,“昨晚確實遭了災,但我和幾個老兄弟連夜校準了三遍,所有導軌的直線度都在0.005以內。不信您上表試試!”
老周是個直腸子,也不客氣,直接從包裡拿出自己在車上就準備好的鐳射乾涉儀和千分表。
“行,那就拿手藝說話。”
接下來的半小時,車間裡隻剩下儀器滴滴的提示音。
楚天河站在一邊沒說話,隻是默默給兩人遞了瓶水。他不懂那些複雜的引數,但他懂張得誌那個眼神——那是把一輩子的驕傲都押在上麵的眼神。
半小時後,老周直起身子,臉上那種懷疑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邪了門了……”老周撓了撓原本就亂糟糟的頭發,“這麼多年沒保養,又遭了這麼大罪,主軸回轉誤差竟然還在出廠標準裡?張師傅,您這是怎麼弄的?”
“機器是有靈性的。”張得誌憨厚地笑了,露出一口煙熏牙,“你對它好,它就給你長臉,那些年我們這幫老家夥雖然沒活乾,但每個月都要偷偷溜進來給它上油打磨,這哪是機器,這是咱紅星廠的當家大寶貝。”
一句話,說得老周眼眶微紅。
搞技術的,最聽不得這種話。
“行!機器沒問題。”老周乾脆利落地開啟那個藍色資料夾,掏出一張複雜的圖紙拍在案台上:“那咱們就來真的,這是一個封裝底座的試製件,材質是特殊的鎢鋼合金,硬度極高,我就一個要求,今晚必需出樣品,明天一早我要帶回安平去驗證。能行嗎?”
張得誌接過圖紙,戴上老花鏡,眯著眼看了兩分鐘,也沒說行不行,隻是轉身走向刀具櫃。
“天河,你讓夥房給我準備兩個饅頭,再來兩瓶啤酒。”
張得誌沒回頭,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穩如泰山的勁兒。
“今晚要是削不出這個鐵疙瘩,我老張這雙吃飯的手就給剁了。”
……
傍晚。車間外的日頭已經西斜。
但此時卻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在車間側麵的通風窗下。
錢斌手裡依然拿著昨晚那隻鋼筆,隻不過這次他是來蹲守“大魚”的。昨晚拍的那段視訊雖然有點意思,但沈博看了覺得不夠勁爆,非要他拍一段“利益輸送”的實錘。
“媽的,蚊子真多。”錢斌一邊拍著腿,一邊把眼睛湊到窗戶縫上。
車間裡燈火通明。
此時正是關鍵時刻。那台機床發出了低沉而有節奏的切削聲。張得誌全神貫注地盯著操作檯,雙手在控製麵板上飛快地舞動,那不僅是操作,簡直像是在彈鋼琴。
切削液噴濺在鎢鋼上,騰起一陣陣白霧。
楚天河和老周就站在一米開外,連大氣都不敢喘。
十分鐘……二十分鐘……
隨著最後一刀吃下去,機床的主軸緩緩停止了轉動。
“成了!”張得誌一聲大喝,這聲音裡帶著多少年被壓抑的憋屈。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銀灰色的工件,用絨布擦乾淨,遞給老周。
老周手都有點抖,拿出三坐標測量儀開始複測。
一分鐘後,老周猛地抬起頭,那表情像是見了鬼。
“我看走眼了……我真看走眼了!”老周拿著那個工件,激動得語無倫次,“這不是合格品,這是標準件!這精度比我們從日本人那買的還要高半個公差等級!張師傅,神了!您真是神了!”
“哈哈哈!”張得誌笑得像個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剛才那是全憑一口氣撐著,現在氣一鬆,腿都軟了。
楚天河也是長出了一口氣,走上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周總,這可是我們紅星廠給華芯交的第一份卷子,還滿意嗎?”
“滿意!太滿意了!”老周興奮地從包裡掏出一份早已蓋好章的合同,“楚書記,彆的不用說了。這單試製合同二十萬,我現在就簽!隻要驗證沒問題,後續的量產訂單,哪怕是把這機床拆了搬安平去,我也全包了!”
二十萬。
這個數字在平時可能不算什麼,但在此時此刻,它意味著紅星廠第一筆真正的、乾淨的、憑技術掙來的收入。
它意味著這裡不再是隻能用來種草或者賣地皮的廢墟,而是一個能下金蛋的窩。
“好!”楚天河接過合同,並沒有像其他領導那樣打官腔,而是轉身對著坐在地上的張得誌深鞠一躬。
“得誌叔,謝謝您,這一鞠躬,是替全廠兩千多口子人給您鞠的,有了這張紙,咱紅星廠的魂,回來了。”
窗外的錢斌看到這一幕,趕緊按下了快門。
在他那個充滿偏見和任務指標的取景框裡,這一幕被解讀成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好家夥,當場收合同?那合同下麵壓著的怕不是支票吧?”
錢斌心裡一陣狂喜。
這不僅僅是證據,這簡直是絕殺。
一個縣委借調來的技術員,當場給楚天河送“合同”,兩人還勾肩搭背,那表情親熱得跟親兄弟似的,裡麵要是沒個幾十萬的好處費,誰信啊?
尤其是那個老周從包裡掏合同的時候,有個動作,他把一份厚厚的檔案袋塞進了楚天河手裡。
錢斌不知道那是技術標準書,在他眼裡,那分明就是裝著現金的信封。
“妥了!”錢斌收起鋼筆,也不管蚊子咬得滿腿包,貓著腰悄悄退了出去。
這素材,哪怕不用剪輯,直接放出去,稍微帶帶節奏,那就是“權錢交易現場直播”。
車間裡的人對此渾然不覺。
老周簽完字,又拿起那個從安平帶來的特產燒雞,直接在工作台上撕開:“來!啥也彆說了!今天咱們這就算是個三方慶功宴!有肉有酒,這纔是活得個痛快!”
楚天河也沒架子,直接抓起一隻雞腿遞給張得誌:“得誌叔,這是您的慶功雞腿,這手藝,值這個!”
三個男人,一老兩少,就在這滿是機油味的車間裡,就著幾個饅頭和一隻燒雞,喝得紅光滿麵。
“天河啊……”張得誌幾杯啤酒下肚,話匣子也開啟了,“說實話,那天你在大會上說那些話,我當時心裡其實沒底,我想著那些當官的,哪個不是嘴上說得好聽,轉頭就把我們賣了,但今天……”
老頭子抹了一把眼淚,那個全是油黑的手背把眼眶都擦花了。
“今天就算是讓我累死在這機台上,我也認了!因為你把咱們當人看了,把技術當回事看了!”
“技術當然是回事。”楚天河舉起酒瓶,眼神裡是對未來的篤定,“周總,這次不僅是磨具,我還想跟你談個更大的合作,紅星廠不止這一台機器,我們還有好幾百號像得誌叔這樣的老師傅,你那邊的產能瓶頸,我這都能吃下,咱們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資本運作,咱們就搞最硬的實業!”
“你是想做華芯的配套產業園?”老周眼睛亮了。
“不止。”楚天河笑了,“我要把紅星廠變成整個江城乃至全省的高階製造孵化器,讓那些哪怕隻剩一口氣的廠子,隻要手裡有絕活,都能在這活下去,還得活得體麵!”
這是一個宏大的願景,大到甚至有點狂妄。
但在這一刻,在兩台精密儀器和一地雞骨頭的見證下,這個願景顯得那麼真實,那麼接地氣。
窗外,夜幕降臨。
沈博坐在酒店的沙發上,看著錢斌剛發過來的視訊片段。
螢幕上,楚天河笑著接過那個“厚厚的信封”,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那種“得逞”的笑容。
“好,很好。”沈博搖晃著手裡的紅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乾淨的英雄,隻要加上一個合適的旁白,這就是一出完美的《現形記》。”
“通知公關團隊,今晚就開始預熱,題目就叫……”
沈博想了想,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
《獨家揭秘:紅星廠救火書記背後的“生意經”,從兩百萬大火到二十萬回扣的黑色交易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