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江城,天際線被灰濛濛的霧霾籠罩,昨夜的雨似乎並沒有洗淨這座城市的塵埃。
豪悅大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這裡是鼎盛資本在江城的臨時指揮部。
落地窗前,沈博手裡端著一杯昂貴的單一麥芽威士忌,但他並沒有心情品嘗,他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在窗外的江景上,而是死死盯著地毯上的那個煙頭燙出的黑洞。
那是他剛才失態時掉落的雪茄造成的。
對於沈博這樣一個以“精英”自居、在華爾街鍍過金的人來說,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群“下等人”轟下台,甚至被一個看似隻會耍嘴皮子的紀工委書記當眾打臉,這不僅是生意上的失敗,更是人格上的羞辱。
“沈總,那兩百萬的事,法務那邊已經做了隔離,所有的賬目都推給了王強個人,公司這邊暫時是安全的。”
身後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彙報,生怕觸了黴頭。
“安全?”沈博冷笑一聲,猛地轉過身,將那個水晶杯重重地頓在桌子上,“我要的不是安全!我要的是紅星廠那塊地!你知道老闆為了這個專案投了多少前置資金嗎?現在被那個姓楚的一攪合,全成了泡影!”
助理低下頭不敢吱聲。
沈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個楚天河,背景查清楚了嗎?”沈博問。
“查清了。”助理遞上一份檔案,“有些棘手。他在安平縣和雲州都有很深的根基,特彆是那個蘇清瑤,是省宣傳部蘇副部長的女兒,而且他和現任江城市紀委副書記周正明關係很鐵。”
“蘇家……周正明……”沈博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這確實是塊硬骨頭,如果是以前那種隻要砸錢就能搞定的土包子官員,現在早就跪在他麵前數錢了。
但楚天河不一樣,這人不僅不要錢,還懂行,甚至比他這個假海歸更懂資本運作的貓膩。
桌上的私人手機震動了。
螢幕上隻是一個沒有名字的“未知號碼”。
沈博神色瞬間一凜,立刻揮手讓助理滾出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雖然對麵看不見,但他還是保持著下屬的恭敬,接通了電話。
“喂,老闆。”
電話那頭的聲音經過了變聲處理,聽不出男女,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陰冷:“聽說,事情搞砸了?”
“是一點小意外。”沈博額頭上冒出了冷汗,“那個楚天河……”
“我不想聽藉口。”那個聲音冷冷地打斷他,“那個專案拖不起了,省裡的規劃馬上就要變,如果月底前拿不下地,前麵的投入就要打水漂。你自己看著辦。”
“是,是!我一定解決!”
“記住,不要再用那些下三濫的恐嚇手段,對付這種想當英雄的人,要讓他身敗名裂。”
電話結束通話。
沈博握著發燙的手機,眼裡的恐懼慢慢變成了狠戾。
身敗名裂?
對,楚天河之所以能在紅星廠一呼百應,靠的是什麼?不就是那個“清廉剛正、一心為民”的人設嗎?
如果這個人設崩了呢?如果那個為了工人救火的英雄,其實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證呢?
沈博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
他拿起另一個手機,撥通了那個一直在他名單上備用的號碼。
“喂,錢主任嗎?我是沈博,咱們……喝個茶?”
……
下午三點,江城南郊的一家名為“聽雨軒”的茶樓。
這裡位置偏僻,雖然也叫茶樓,但不同於之前的聽濤閣那麼高調奢華,這裡主打的是私密,一個個包廂像是迷宮裡的暗室。
錢斌縮在包廂最角落的沙發裡,麵前的一杯碧螺春已經涼透了,但他一口沒動。
他的手在抖,那是昨晚被嚇出來的後遺症。
作為開發區管委會辦公室主任,昨晚黑作坊被查,雖然趙海濤和王王麻子頂在了前麵,但他作為趙海濤的心腹,很清楚這把火遲早會燒到自己身上。
他小舅子的評估公司已經被封了賬目,他那點在評估費裡的回扣還是小事,關鍵是他還幫趙海濤經手過好幾筆說不清道不明的“招待費”。
門被推開。
沈博走了進來,沒帶助理,隻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錢主任,怎麼坐那麼遠?我又不是大老虎,不吃人。”沈博笑著坐下,很是隨意地給自己到了一杯茶。
“沈總……這時候見麵,不太好吧?”錢斌警惕地看了眼門口,“紀委那邊……”
“紀委?”沈博嗤笑一聲,“紀委現在正忙著給那個姓楚的歌功頌德呢,哪有空理你這種小蝦米。”
錢斌臉色一白:“沈總,有什麼話您直說。那份評估報告的事,我已經沒辦法了,楚天河現在把公章都收上去了。”
“放心,我今天不是來讓你改報告的。”
沈博把那個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輕輕拍了拍。
“這裡有五十萬現金,美金。”
錢斌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包,像是那是救命的藥,又像是要命的毒。
“沈總,這……我不能……”
“彆急著拒絕。”沈博開啟包,露出一角綠油油的鈔票,“這錢不是讓你去違反原則,是你應得的諮詢費,而我要的,隻是你幫個小忙。”
“什麼忙?”
“你也知道,現在管委會姓楚的一家獨大,趙海濤那個廢物算是廢了,如果楚天河真把地皮保住,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們這些前朝餘孽?”
沈博的話像針一樣紮在錢斌的心窩子上。
“那您的意思是……”
“搞臭他。”沈博身體前傾,聲音低得像鬼魅,“楚天河昨晚不是在火場救火嗎?那是多好的素材啊。”
錢斌一愣,沒聽懂:“救火那是好事啊……”
“好事?”沈博冷笑,“如果有人說,那把火本來就是他為了掩蓋某些證據指使人放的呢?如果有人說,他在就任之前,就跟那個黑作坊有過秘密接觸呢?”
錢斌倒吸一口涼氣:“這也太扯了吧?誰信啊?”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人信。”沈博從包裡又拿出一樣東西,那是個微型針孔攝像機。
“這是一套頂級裝置。我要你做的很簡單,接下來的日子,你也不用跟他對著乾,相反,你要積極表現,爭取一切機會靠近他。然後……”
沈博指了指那個攝像機。
“把他的一舉一動都拍下來。不需要什麼真的受賄畫麵,哪怕是他和某個女記者太親密,或者和那個什麼張得誌私下吃飯,哪怕是一個眼神,一段掐頭去尾的錄音,剩下的,我的團隊會剪輯出一個完美的故事。”
這就是現代戰爭。不再是刀光劍影,而是資訊剪輯和輿論引導。
錢斌看著那五十萬美金,又看了看那個小巧的攝像機。
這確實比讓他直接去改檔案或者貪汙要安全得多。
隻要當個“攝影師”,就能拿這筆钜款遠走高飛,這買賣…
“可是……楚天河那人很警覺,辦公室都很少讓我進。”錢斌還是有些猶豫。
“那就創造機會。”沈博眼神一冷,“聽說那個張得誌是他現在眼前的紅人?你可以從那個老頭身上下手。比如……給他送點好酒,或者給他兒子安排個工作?這種老實人最容易被套話。”
錢斌想了想張得誌那個憨厚的性子,又想到了自己在單位裡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
“行。”錢斌一咬牙,那種賭徒的心理占了上風,“但這錢我要先拿走一半。”
“成交。”
沈博把公文包推過去,看著錢斌那貪婪得有些扭曲的臉,心裡充滿了鄙夷。
這就是人性。隻要給夠了誘餌,再膽小的狗也會變成咬人的狼。
“記住,我要的是那種能讓他百口莫辯的‘實錘’。”沈博最後叮囑道,“最好是這種能扯上男女關係或者私分國資的,老百姓最愛看這個。”
……
傍晚,紅星機械廠車間。
張得誌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彆人眼裡的獵物。
他此刻正趴在那台剛剛清理出來的機床邊上,像是在伺候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那台德國造的大家夥已經被擦得鋥亮,雖然外麵有些煙熏的痕跡去不掉,但那種工業機械特有的金屬光澤依然讓人迷醉。
“老伴啊,今晚我就睡這了。”張得誌對著電話那頭喊,“對,楚書記交代的任務,明天要是磨不出那個件,咱們紅星廠的臉就真讓那個姓沈的給踩地上了!”
掛了電話,張得誌拿起遊標卡尺,再次校對著操作檯上的資料。
突然,車間門口人影一閃。
“誰?”張得誌警覺地回頭。
“張師傅,還沒歇著呢?”
錢斌提著兩瓶酒和一袋豬頭肉,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張得誌一愣,有些不解。
平時這個錢大主任看他們這些工人都是用鼻孔看人的,今天怎麼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錢主任?您這是……”
“嗨,這不聽說您老是楚書記欽點的大工匠嘛,來看看您。”錢斌把東西放在工作台上,一臉的誠懇,“以前我也是瞎了眼,跟著趙海濤瞎混。昨晚楚書記那一罵,把我罵醒了,這不,來給您賠個罪。”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張得誌本來也就是個老實巴交的技術工人,見錢斌這麼低聲下氣,心裡的戒備也就放下了幾分。
“錢主任言重了,都是為了工作。”
“對對對,為了工作。”錢斌殷勤地擰開酒瓶,“張師傅,聽說您跟楚書記私交不錯?剛才我看他在車間跟您聊了半天,是不是有什麼大手筆要搞啊?”
他在說話的同時,那隻插在胸口口袋裡的鋼筆,頂端的微型鏡頭正對著張得誌的臉。
張得誌喝了一口酒,歎了口氣:“沒啥大手筆,楚書記那是心裡急啊。這廠子要是再不轉起來,他是真的睡不著覺。這不,讓我死馬當活馬醫,先磨個零件試試。”
“哦?磨零件?”錢斌眼睛一亮,故意壓低聲音問,“那這零件要是磨成了,是不是有什麼好處費啊?比如說……那個華芯科技給的回扣?”
這話是個坑。
隻要張得誌哪怕是開玩笑順嘴說一句“那肯定少不了”,這段錄音一旦被剪輯,配上楚天河和張得誌“密謀”的畫麵,那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利益交換”。
但張得誌放下了酒杯,臉瞬間就板了起來。
“錢主任,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老頭子一瞪眼,“什麼回扣不回扣的!楚書記那是為了讓咱們有口飯吃!他連自己的命都敢往火裡扔,還能圖你那兩個臭錢?再說了,這活是我老張自己樂意乾的,一分錢不要我也乾!”
錢斌碰了個硬釘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嘿嘿,我這就隨口一說,開個玩笑,玩笑。”
他心裡暗罵這老頭不開竅,但也不敢再硬套。
“行了,酒我喝了,心意領了。錢主任要是沒彆的事,就請回吧。這車間是保密區域,楚書記專門交代的,無關人員不得逗留。”
張得誌直接下了逐客令。
錢斌隻能訕訕地收拾東西走人。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台在燈光下閃著光的機床,眼神陰鷙。
沒關係。
套不出話,那就換個思路。
他走出車間,躲在陰影裡,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對準了那台機床還沒完全修複的一處控製麵板接線頭。
那裡有幾根被人為重新接駁過的線路,看起來亂糟糟的一團。
隻要稍微調換一下拍攝角度,再配上沈博找來的“技術專家”解讀,完全可以說成是楚天河指使工人“破壞核心裝置”或者是“違規拆解國有資產”。
反正那個楚天河明天不是要去接華芯的人嗎?
隻要拍到他和那個華芯的人有什麼肢體接觸,再加上今晚這個“秘密拆解”的鏡頭。
故事就有了。
錢斌按下了錄製鍵,看著取景框裡那即使在隻有一盞燈的情況下依然專注工作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這世界上的英雄哪有那麼多,不都是被我們這種人編排出來的嗎?
同樣,也能被我們編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