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整天,徐誌高就像是從江城消失了一樣。楚天河知道,那隻受驚的兔子昨天確實去了聽濤閣,但沒進去,隻是在門口轉了一圈又走了,像是把什麼東西交給了門口的保安。
而趙偉,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給他回那個關於“李強”的電話。
這說明趙偉已經切斷了跟下線的直接聯係。
他在等,等風頭過去,或者等吳誌剛給他新的指示。
九點整,上課鈴響。
今天上午的課程是一場“學員交流論壇”。講台上的主持老師笑眯眯地說:“各位學員,咱們班開班也半個月了。今天這節課,主要是請幾位在業務上有獨到見解的學員上台分享一下經驗。首先,我們有請咱們的班長,市財政局副局長趙偉同誌,給大家講講財政資金的精細化與規範化管理。”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趙偉整了整衣領,氣定神閒地走上講台。
他沒有拿稿子,顯得成竹在胸。
“各位同學,我是趙偉。說到財政資金管理,這其實是咱們政府執行的後勤部…”
他確實有點口才,從預算編製講到績效考覈,洋洋灑灑,甚至引經據典,把一套枯燥的業務講得還有點那個意思。
尤其是講到“堵塞資金漏洞”這一塊,更是慷慨激昂。
“我們必須建立嚴格的資金防火牆,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堅決杜絕跑冒滴漏,堅決杜絕人情賬、關係賬。這就是我們作為財政人的底線!”
台下掌聲雷動。
有幾個剛才圍著他的科長甚至掏出小本子,擺出一副認真記錄金句的架勢。
楚天河也在記,他在本子上畫了一隻正在吐絲的蜘蛛。
演講結束,進入提問環節。
前幾個問題都是安排好的托兒,問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場麵話,比如“趙局,您覺得基層財政如何提高執行力”之類的。趙偉對答如流,更顯得他業務精湛。
就在大家都以為這場秀要完美落幕的時候。
“老師,我有個問題。”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教室後排傳來。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回頭,隻見楚天河並沒有舉手,而是直接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檔案,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趙偉在台上看到楚天河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就在那一秒凝固了。
那種本能的恐懼讓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差點撞到黑板擦。
主持老師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楚天河已經開口了。
“趙局長剛才講得非常好,特彆是那個堅決杜絕人情賬、關係賬,真是振聾發聵。”
楚天河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在這安靜的教室裡回蕩,“不過,我這兩天在黨風政風監督的工作中,剛好收到一份很有意思的舉報材料,想請教一下趙局長,看看這種現象屬不屬於精細化管理的漏洞。”
趙偉強行擠出一絲笑:“天河同誌,咱們這是學術交流…具體的個案問題,咱們可以私下探討嘛。”
他在試圖把楚天河往下按。
這裡是課堂,是公共場合,一旦把話說明瞭,那就要出大事。
“學術來源於實踐嘛。”楚天河根本不接他的茬,一邊說一邊晃了晃手裡的那份檔案,其實那隻是他在食堂隨便列印的一份食堂菜譜背麵,“這份材料上說,咱們市某個預算單位,存在嚴重的幽靈員工現象。有些局領導的親屬,明明沒有任何正規學曆,甚至連一天班都沒上過,卻能堂而皇之地拿著全額財政工資,甚至開著路虎車招搖過市。”
“轟!”
教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這可太刺激了,大家都知道楚天河是乾嘛的,這雖然是提問,但這分明就是貼臉開大啊!
趙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楚天河!你這是什麼意思?”趙偉終於裝不下去了,聲音變得尖銳:“你這是在課堂上公然散佈捕風捉影的謠言!是對我個人的惡意攻擊!”
“哦?我也沒說那個局領導是你啊。”楚天河一臉無辜,“趙局長這麼激動乾什麼?難道說能夠對號入座?”
“你!”趙偉被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我隻是想探討一下機製問題。”楚天河收起那種玩笑的神色,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如果一個並沒有真實學曆背景的人,能夠通過技術手段把檔案做得比真的還真,還能通過財政工資統發係統的審核,那是不是說明,我們的資金防火牆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牢固?或者說,這個防火牆的鑰匙,本身就掌握在某些不僅管錢、還管這麵牆的人手裡?”
這就是**裸的明示了。
全班鴉雀無聲。
誰都聽出來了,這所謂的“某些人”,指的就是趙偉,既管財政預算,又曾經管過人才中心的檔案審核。
趙偉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那種羞恥感和恐懼感交織在一起,讓他全身都在發抖。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個提問,這是宣戰書。
李強的事肯定是被楚天河查實了!不然他不敢在這麼多人麵前這麼說!
“這……這就是個極端的個例!”趙偉已經語無倫次了,“而且,而且這種事歸人事局管,你問我也沒用!這節課結束了!”
他甚至沒等老師宣佈下課,就抓起自己的筆記本,如同喪家之犬一般,甚至連那支名貴的鍍金鋼筆滾落到地上都沒顧得上撿,狼狽地衝出了教室。
教室裡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竊竊私語。
大家看著依然站在後排,神色淡然的楚天河,眼神裡充滿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種看好戲的興奮。
那個曾經的“楚閻王”,原來一直都沒睡著,他隻是在眯著眼磨刀。
……
趙偉衝出教室後,並沒有回宿舍,也沒去食堂。
他一路小跑地衝到行政樓後麵的一片小樹林裡,這地方平時沒人來。
他的手抖得連手機螢幕都劃不開。
好不容易解開了鎖,他立刻撥通了徐誌高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連續撥了三次,全是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