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市人才考評中心。
徐誌高今天上班的時候眼皮一直在跳。
作為一個專門給人“修材料”的老手,他對風吹草動有著職業般的敏感。
昨天晚上,他接到了老領導趙偉的一條簡訊。
簡訊很短,也沒頭沒腦,就四個字:【清理門戶。】
徐誌高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一宿。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李強那個傻子肯定出事了。
當年辦那事的時候,雖然手續都做平了,但那份該死的原始底單還在他那個秘密保險櫃裡放著。
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把門反鎖,連窗簾都拉上了,然後蹲在辦公室那個巨大的鐵皮檔案櫃前,挪開最底層的一摞廢舊報紙,露出裡麵一個小小的暗格。
這裡麵藏著一個小本子。
翻開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好幾十個人名、單位、還有金額。
“市園林局,張xx,學曆修補,2w。”
“區建設局,王xx,工齡接續,1.5w。”
……
當然,還有那個最刺眼的:“環衛局,李強,全套大包,2w(趙局)。”
徐誌高的手抖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這個了,如果紀委真的查過來,甚至隻要查到他跟趙偉的關係,這個本子就是死罪。
可是真要毀了嗎?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
那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屋裡像是一聲炸雷,嚇得他手一抖,本子掉在了地上。
他慌亂地撿起本子,塞回懷裡,深吸了幾口氣,才走過去接電話。
“喂?”
“是徐科長嗎?”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的年輕聲音,“我是市紀委糾風辦的小劉!是這樣,我們最近在覈查公職人員人事檔案規範化問題,想請您下午到紀委來一趟,協助說明幾個技術性問題。”
“紀……紀委?”徐誌高感覺喉嚨發乾,“什麼……什麼技術性問題?”
“哦,沒什麼大事。就是我們在查環衛局一個叫李強的同誌的檔案時,發現裡麵有些表格的填寫規範不太統一!聽環衛局的同誌說,當年這塊業務是您指導的,所以如果您方便的話……”
徐誌高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李強!果然是李強!
他們查到了!
“喂?徐科長?您在聽嗎?”
“在……在聽。”徐誌高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那個……我這下午有個會,可能走不開!要不明天?或者您把問題發個函過來?”
“哦,沒關係的。”那邊的聲音很客氣,客氣得讓人害怕,“那我們就不過去打擾您了。不過主任說了,既然您忙,那我們要不直接去檔案室調一下當年的原始申報底冊?那個應該也在您那存著吧?”
這一招太狠了。
調底冊?底冊上如果全是漏洞,那就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政治問題了!
“不不不,怎麼能麻煩你們跑呢。”徐誌高幾乎是喊出來的,“我……我儘力調整一下時間。要不這樣,我中午吃完飯就過去?”
“好啊,那我們在辦公室等您。”
電話結束通話了。
徐誌高癱坐在椅子上,全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紀委沒直接抓人,這是最可怕的。
這說明他們還沒完全掌握實錘,或者是在給他機會自首,又或者…是在等他犯錯。
那個本子,絕不能帶在身上,也不能放這了。
如果下午去紀委被扣住,這一搜身就全完了。
更不能銷毀!萬一趙偉要把所有臟水潑到他頭上,說他擅自亂改檔案,他拿什麼自證清白?這本子雖然是罪證,但也是他證明這是“上級指示”的唯一證據。
他必須得轉移。
徐誌高的眼神在辦公室裡亂轉。
最後,定格在了一個地方,聽濤閣。
對!那裡是趙偉經常搞活動的地方,也是那個圈子最核心的據點。
趙偉在聽濤閣有個私人儲物櫃,隻有趙偉和他自己知道密碼。把東西放那去,如果真出事了,就咬死是趙偉讓他放的。
如果沒事,再拿回來。
這是個昏招,但在極度恐慌之下,人往往會選擇相信那些看似最權勢滔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避風港。
徐誌高抓起那個小本子,塞進一個黑色的檔案袋,又把那台用了好幾年的諾基亞備用手機也塞了進去。
然後,他開啟門,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對門口的辦事員說了句:“我出去辦點事,中午不回來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市人才中心大門的那一刻,路邊一輛看起來像修電線的工程車裡,陳鋼正嚼著口香糖,對著耳麥說了一句:“目標出現了,手裡拿著個黑袋子,正招手攔計程車。”
而在那個紀委的辦公室裡,楚天河放下了剛剛結束通話的電話,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
那是他讓小劉打的電話。
敲山震虎,虎已經驚了。
剩下的,就是看這隻受驚的兔子,會把我們帶到哪個窟窿裡去。
“那個徐誌高,十有**是去找趙偉,或者去趙偉的據點。”
楚天河看著窗外:“韓大姐,準備一下,下午可能真的要有技術性談話了,不過不是談規範,是談人生。”
週一,總是帶著一種特有的沉悶與躁動。
市委黨校的銀杏樹葉已經有些泛黃,深秋的風卷著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從教室窗外飄過。
今天的中青班格外熱鬨。
雖然說是“青年乾部進修班”,但在場的哪個不是在官場摸爬滾打十來年的老油條?所謂的進修,更多是一次名正言順的社交與鍍金。
楚天河穿著一件不算新的深藍色行政夾克,坐在教室最後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桌上攤著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水杯裡的茶水還冒著熱氣,看起來就像個真正來這裡混日子的閒散乾部。
相比之下,坐在前排c位的趙偉就風光多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挺闊的白襯衫,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他是手握財權的財政局新貴,他自然是人群的中心,幾個其他局的副職圍著他,正聊得火熱。
“趙局,聽說您上次那個關於零基預算的觀點,可是被省報給刊登了?這水平,真是咱們班的標杆啊。”一個交通局的科長滿臉堆笑地遞上一根中華。
“哎,主要是吳部長指導得好。”趙偉擺擺手,雖然嘴上謙虛,但那眉眼間的得意是怎麼也藏不住的,“我也就是把領導的指示具體化了一下,這財政管理嘛,還是要講究個精細化。”
“那是那是!”周圍一片附和聲。
楚天河在後麵冷眼看著。
他注意到趙偉雖然笑聲爽朗,但眼睛卻時不時地往門口瞟,而且那夾著煙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桌麵上敲著,頻率很快。
這人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