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校的生活,表麵上看是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號吹響,一群身居要職的局長、處長們像新兵蛋子一樣在操場上集合,喊著不成調的口號跑操,然後是早餐、上課、午休、下午課、晚自習。
這裡的每一步,都被嚴格的作息表框得死死的。
楚天河入校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裡,他成了這屆中青班裡最透明的人。
上課時,他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不論教授講的是枯燥的主義,還是令人昏昏欲睡的經濟形勢分析,他都低著頭,在一個硬皮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任誰看過去,都像是在認真做筆記。
下課後,趙偉那個圈子的人依舊在大聲喧嘩、約飯局,楚天河從不湊熱鬨,總是拿著水杯,慢悠悠地回宿舍,要麼就是去圖書館。
趙偉對楚天河的這種表現很滿意。
“看見沒?這就是咱們的楚閻王。”
晚飯後的吸煙區,趙偉夾著一根中華,手指著那個獨自走向圖書館的背影,對身邊的幾個人說道,“我還以為他多有骨氣呢,到了這兒,還不是得乖乖夾著尾巴做人,你們信不信,他那個筆記本上記的不是課件,估計是在算以後怎麼去查公車私用。”
周圍幾個人發出一陣鬨笑。
“趙局,您那字最近可是又漲了啊。”一個胖乎乎的男人適時地遞上一句恭維,“聽說王局想求一幅,都被您給拒了?”
“也不是拒。”趙偉彈了彈煙灰,這種被人眾星捧月的感覺讓他很受用,“是我師父說了,這字如做人,要留有餘地,不能寫太多,多了就不值錢了。”
他故意把“值錢”兩個字咬得很重。
旁邊的楚天河其實並沒有走遠,他隻是轉了個彎,在一棵大榕樹後麵停了一會兒,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的便簽本,記下了一行字:【趙偉:控量保價,師父指點。】
合上本子,他嘴角微微勾起。
這哪裡是在說字,分明是在說“官位”和“名額”。
……
圖書館的人不多。
黨校的圖書館藏書其實很豐富,但真正來看書的人少之又少。
大家都在忙著社交,這破地方反倒成了最清靜的所在。
楚天河熟門熟路地走到三樓最裡麵的閱覽區。
那個叫陳墨的怪人果然在這兒。
陳墨坐的位置很偏,麵前堆著幾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專業書,《建設工程造價案例分析》、《政府財政預算執行審計實務》。
這人看書的樣子很獨特,眉頭緊鎖,手裡還拿這一支鉛筆,時不時在草稿紙上飛快地計算著什麼,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依然穿在身上,袖口磨得都有點起毛邊了。
楚天河走過去,也不打擾,就在他對麵坐下,隨手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曾國藩家書》看了起來。
大概過了半小時,陳墨終於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這才發現對麵坐了個人。
“又來了?”陳墨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倒沒有什麼不歡迎,隻是依然淡淡的。
“宿舍太吵。”楚天河合上書,“你這一天天的都在算什麼?黨校又不考試這些。”
陳墨把草稿紙翻過來蓋住,似乎不想讓人看見:“職業病。看到以前的一些案例,總忍不住複盤一下,如果不那麼審,是不是能發現更大的漏洞。”
“比如?”楚天河問。
陳墨猶豫了一下,大概是這幾天楚天河表現出來的“老實”和被孤立的處境,讓他有了一點同病相憐的好感,話匣子也就沒那麼緊了。
“比如上次那個大橋專案。”陳墨聲音低沉,“其實不止那兩個億。如果當時能查到那個甲供材的源頭,估計那幾個副局長都得進去,可惜,當時時間不夠,許可權也被卡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不甘心。
那種純粹的技術人員對真相被掩蓋的憤怒,是裝不出來的。
楚天河點了點頭:“許可權是用來用的,不是用來卡的!如果將來給你許可權,這賬你還能查回來嗎?”
陳墨愣了一下,看著楚天河的眼睛:“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問問。”楚天河笑了笑,“萬一還有機會呢?”
陳墨沉默了幾秒,然後自嘲地搖了搖頭:“沒機會了,我現在就是個廢人,等這三個月培訓結束,估計就要被發配去管檔案室了。”
“管檔案也沒什麼不好。”楚天河意有所指,“有時候,檔案比賬本更能說明問題。”
沒等陳墨反應過來這話裡的深意,楚天河已經站起身。
“晚上跑十公裡?一起?”
陳墨這人生活極其單調,除了看書,就是去操場跑步。
每天雷打不動的十公裡,估計是用來發泄心中那股悶氣的。
“行。”陳墨這次答應得很痛快。
晚上的操場,燈光昏暗。
初春的風吹著還有點涼,但跑起來後身子就熱了。
楚天河跑得不快,很有節奏。陳墨跟在他後麵,一開始還能並排,後來體力稍微有點跟不上,隻能咬牙堅持。
這個場景很微妙。
一個剛上任的紀委監督室主任,一個不得誌的審計處長,兩個在黨校最邊緣的人物,就這樣一圈又一圈地跑著。
“趙偉跟那個老劉,走得很近。”楚天河一邊跑一邊看似無意地說了一句。
陳墨喘著粗氣:“那還用說…老劉是交通局的,所有路橋專案…都得過他們局,財政……管錢,交通管專案…這就是個鏈條。”
“老劉叫劉什麼?”
“劉…劉進,人送外號劉跑跑。”
“為什麼?”
“平時開會找不到人…一有飯局跑得比誰都快!而且……他是趙偉在翰墨軒的托兒!這貨根本不懂字,但在拍賣會上舉牌…舉得最歡。”陳墨雖然上氣不接下氣,但該說的一個字都沒漏。
楚天河放慢了腳步,遞給陳墨一瓶水。
“懂了。”
“懂什麼?”陳墨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懂怎麼把這潭死水攪渾。”楚天河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怕人。
想要破趙偉這個局,光盯著趙偉沒用,他太謹慎,得從這個“劉跑跑”身上找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