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
楚天河心裡動了一下。
“老哥是審計局的?”楚天河主動開口。
那人似乎這才反應過來是在跟自己說話,扶了扶眼鏡,嚥下一口飯:“嗯,市審計局,固定資產投資審計處的,陳墨。”
陳墨。這個名字楚天河聽說過。
大概兩年前,市裡有個大橋專案,竣工決算的時候出了問題。當時就是審計局一個叫陳墨的處長,硬頂著建設方的壓力,核減了兩個億的工程款。聽說為此還得罪了當時的常務副市長。
後來這個陳墨就被這一圈子人排擠,甚至一度傳說要被調去管檔案。
沒想到還在那個位置堅持著。
“我是楚天河。”楚天河伸出手。
陳墨聽到這個名字,吃飯的動作頓了一下,再一次抬起頭,這回眼神裡有了點不一樣的神采。
他放下筷子,那雙剛才還有些木訥的手在褲子上這件舊夾克上蹭了蹭,才伸出來跟楚天河握了一下。
“我知道你。”陳墨的聲音有點沙啞,“那個把趙德漢拉下馬的楚青天。”
“什麼青天不青天的,乾活而已。”楚天河笑了笑,“怎麼不去那邊熱鬨熱鬨?”
他下巴指了指不遠處趙偉那一桌。
陳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扯起一絲不屑的冷笑:“道不同。那邊是談生意的,我這隻能談漏洞。”
有點意思。
“怎麼說?”楚天河來了興致。
陳墨似乎也是很久沒找人說話了,又或者是覺得楚天河這個同樣被孤立的人值得信任,他壓低了聲音。
“你看那個趙偉。”陳墨用筷子指了指,“他在財政上管預算。隻要他一支筆簽字,錢就能撥下去。我審計他的專案,每次都能審出一堆問題。不是虛報這就是也就是挪用。可結果呢?”
陳墨自嘲地笑了笑,“結果就是我寫的審計報告那是如泥牛入海,他照樣升官發財。這次更是,人家現在是副局長了,還是吳部長的紅人。我呢?還是個沒進步到處長。”
楚天河點了點頭:“有些事,確實不合理。”
“何止不合理。”陳墨有些激動,但又死死壓著聲音,“你知道他為什麼能升那麼快嗎?能力?屁!你是沒見過他寫的預算草案,連基本的平衡公式都能算錯。說實話,我要是他那個財大的老師,這畢業證直接給他撕了。”
“那憑什麼?”楚天河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憑人家有一手絕活啊。”陳墨冷笑,“寫字。毛筆字。”
楚天河心裡猛地跳了一下。“寫字?”
“對啊。這趙偉,自封什麼江城第一筆,整天不去鑽研業務,淨跟一幫附庸風雅的老頭在各種會所裡開筆會、搞展覽。”
陳墨憤憤不平,“更絕的是,他的字還能變現,我之前審一個國企的賬,發現他們買了一堆辦公用品,裡麵有一項是書法作品收藏,一幅字五萬,都是這個趙偉寫的,你說這跟直接送錢有什麼區彆?”
楚天河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這些資訊記在心底。
字畫,古董,收藏品。這就是所謂的“雅賄”。
這種行賄方式極其隱蔽。直接送現金是受賄,送字畫可以說是“藝術品投資”和“禮尚往來”。而且字畫的價錢極其主觀,他說值五萬就值五萬,隻要有人買單,哪怕那字寫得跟狗爬一樣。
而那個買單的人,自然就是想求他辦事,或者想討好他背後的人。
“那他跟吳誌剛……吳部長,也有這個共同愛好?”楚天河試探著問了一句。
這次陳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這邊,才湊得更近了一點。
“共同愛好?那是師徒!”陳墨眼神裡帶著一絲神秘,“吳部長的嶽父,那是咱們市前任書協主席,也就是那個翰墨軒的老闆。趙偉就是那個老頭的關門弟子!每個週末,他們都會在南山的一個叫‘聽濤閣’的地方以文會友。說是切磋書畫,實際上?哼,誰知道那墨汁裡有沒有摻著金粉。”
聽濤閣。翰墨軒。
這幾個詞像閃電一樣劃過楚天河的腦海。
原來如此。
上次他在汽修廠雖然解救了李萌,打擊了那個黑團夥,但始終摸不到吳誌剛的核心利益鏈。那個筆記本上隻是一些零碎的記錄,看不出大的名堂。
但現在,陳墨這一句牢騷,幫他把這些碎片串起來了。
吳誌剛他嶽父是書協主席、掮客!趙偉是白手套、資金出口!
這就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通過買賣字畫,把非法的賄賂合法化,再通過“師徒關係”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誰買了我的字,我就提拔誰。
高!實在是高!
楚天河看著眼前這個還在因為專業精神被踐踏而憤怒的書呆子,突然覺得這頓飯吃得太值了。
“陳兄。”楚天河端起水杯,鄭重地跟陳墨碰了一下,“謝謝你的提醒。這些漏洞,以後不會一直是漏洞的。”
陳墨愣了一下,似乎感覺到了楚天河話裡那股不同尋常的殺氣。
“你…你想乾什麼?”陳墨有點緊張,“我就是發發牢騷,你可彆…”
“放心。”楚天河喝了口水,“發牢騷不犯法!但用墨汁洗黑錢,犯法!”
下午的課程是《宏觀經濟形勢分析》,講課的是省黨校請來的一個教授,講得很枯燥,不少人都聽得昏昏欲睡。
趙偉又坐在了第一排中間的位置,但並不是在聽課,而在低頭玩手機,估計是在跟人聊微信。
楚天河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他沒有聽課,也沒有看書,而是在一個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剛才聽到的幾個關鍵詞。
【趙偉】、【翰墨軒】、【聽濤閣】、【吳嶽父】。
然後在中間畫了個圈,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怎麼破局?
字畫交易披著合法的外衣,如果沒有直接的錄音或者賬本,紀委根本沒法查。你總不能去鑒定那字到底值不值五萬吧?藝術這東西沒個標準。
必須找到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證明這不僅是交易,還是權力交換的實錘。
下課鈴響了。
趙偉立刻精神起來,大聲招呼著前排的幾個人:“哎,各位,今晚我有局。聽濤閣新到了幾兩極品大紅袍,咱們去嘗嘗?老劉,老馬,一起去啊!這可是吳部長的老丈人請客,麵子咱們得給啊!”
他這是故意喊給全班聽的,尤其是喊給楚天河聽的。炫耀他跟吳家的關係,炫耀他的那個圈子。
果然,不少人投去了羨慕的目光,恨不得也湊上去。
楚天河合上本子,收拾東西,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但他心裡已經在盤算:既然你這麼愛請客,那我不去“捧捧場”,豈不是不夠意思?
隻是我這個“客”,去了怕是不是去喝茶的。
我是去砸場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