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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遙是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的。
不是鬧鐘,是電話。一個陌生號碼。她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半,她睡了不到六個小時。
她接起來,聲音沙啞:“喂?”
“請問是沈星遙沈小姐嗎?”對方是箇中年男人,聲音很客氣,“我是《長安故》劇組的工作人員。我們導演看到了您之前在網上的熱搜,想邀請您來試鏡一個新角色。”
沈星遙愣了一下。
《長安故》。又是《長安故》。
“什麼角色?”
“女四號,一個很有層次的角色。導演說您的氣質很合適。”
沈星遙沉默了幾秒。
如果是三年前,她會激動得跳起來。但現在——
“不了,謝謝。”
她掛了電話。
手機還冇放下,又一個電話打進來。另一個陌生號碼。
“沈小姐您好,我是《逆風》劇組的副導演——”
“不了。”
掛掉。
第三個電話。
“沈小姐——”
掛掉。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
但腦子已經清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手機螢幕還在亮,一個接一個的未接來電,全是陌生號碼。
薑糖糖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豆漿:“星辰姐,你手機一直在響——”
“不用管。”
“誰打來的?”
“劇組。”
薑糖糖眼睛一亮:“找你演戲的?”
“嗯。”
“那你為什麼不接?!”
“不想去。”
“為什麼不想去?!”薑糖糖急了,“你天天演屍體,好不容易有人找你演戲,你居然不去?”
沈星遙坐起來,接過豆漿喝了一口:“你知道來找我的是什麼人嗎?”
“什麼人?”
“三年前封殺我的那個製片人,換了家公司,重新包裝了一下。他以為我不認識他的名字,但我記得。”
薑糖糖愣住了:“你是說……那個潛規則——”
“嗯。”
“那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圈子裡待了三年,雖然一直在演屍體,但人脈還是有的。”沈星遙放下豆漿,“那個製片人換了馬甲,但背後的投資方冇變。他們找我,不是因為我的演技,是因為我最近有熱度。等熱度過去了,他們又會把我扔掉。”
薑糖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沈星遙說,“不去。”
她躺回去,繼續盯著天花板。
但她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無所謂”的平靜,而是另一種東西
——
像一團火被壓在水底,燒不起來,但也冇滅。
薑糖糖看著她,突然說:“星辰姐,你其實想去吧?”
沈星遙冇說話。
“你嘴上說不去,但你剛纔說‘不去’的時候,你的手在發抖。”
沈星遙把手縮排被子裡。
“我冇有。”
“你有。”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沈星遙先移開了視線。
“想去又怎樣?”她說,“去了也是被人利用。”
“那你就讓他們利用啊!”
“什麼?”
薑糖糖坐到床邊,認真地看著她:“星辰姐,你聽我說。他們找你,是因為你有熱度。但你去了,你就有機會展示你的演技。等他們看到你的演技,他們就離不開你了。”
“然後呢?”
“然後你就不是被利用的人了
——
你是他們離不開的人。”
沈星遙愣了一下。
薑糖糖很少有這種清醒的時刻。
“你想想,”薑糖糖繼續說,“你演了三年屍體,為什麼?不是因為你冇能力,是因為你不敢。你怕被人看到,怕被人評價,怕又有人站出來說你不配。但你已經不是三年前的沈星遙了。你現在有StarMate,有事業,有錢
——
你怕什麼?”
沈星遙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薑糖糖,”她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一直都會!隻是你平時不給我機會!”薑糖糖挺起胸,“我可是社交恐怖分子,說話是我的本能!”
沈星遙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水麪。
“讓我想想,”她說。
“想什麼想!現在就決定!”薑糖糖把手機塞到她手裡,“給那個導演回電話,說你改變主意了!”
“我不——”
“沈星遙!”薑糖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躲了?”
房間裡安靜了。
沈星遙看著薑糖糖,發現她的眼眶紅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搬來和你住嗎?”薑糖糖說,“不是因為你這兒便宜,是因為我覺得你一個人太可憐了。你每天把自已關在房間裡寫程式碼、演屍體,你不跟人說話,不交朋友,不出門。你把自已活成了一座孤島。”
“我不是——”
“你就是!”薑糖糖打斷她,“你說你喜歡演戲,但你不敢接戲。你說你喜歡寫程式碼,但你把StarMate藏著掖著不敢上線。你什麼都喜歡,但你什麼都不做。你就這樣躺著,等著時間把你帶走。”
沈星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星辰姐,”薑糖糖的聲音軟下來,“你不是配不上他,你是配得上所有人。但你得先讓自已發光。”
沈星遙的眼眶熱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手機。
螢幕上還亮著那個未接來電的號碼。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回撥。
“喂?是《長安故》劇組嗎?我是沈星遙。我改變主意了,我想試鏡。”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後傳來驚喜的聲音:“好的好的!沈小姐,我們馬上把試鏡時間和地點發給你!”
沈星遙掛了電話,看著薑糖糖。
薑糖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去的!”
“彆哭了,”沈星遙遞了張紙巾過去,“醜死了。”
“你才醜!你全家都醜!”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試鏡定在三天後。
這三天,沈星遙把自已關在房間裡,反覆讀劇本。
角色叫“蘇晚”,是一個身世複雜的女孩。表麵上溫柔乖巧,實際上心裡藏著很多秘密。台詞不多,但每一句都有潛台詞。導演說這個角色“需要演員有很強的內心戲”。
沈星遙對著鏡子練了三天。
她演蘇晚笑——溫柔的、無害的笑。
她演蘇晚哭——無聲的、隱忍的哭。
她演蘇晚說台詞
——“我冇事”——
但眼神在說“我有事”。
薑糖糖在門口偷看,看得目瞪口呆。
“星辰姐,”她小聲說,“你演得好好。”
“閉嘴,彆打擾我。”
“哦。”
薑糖糖乖乖閉嘴,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試鏡那天,沈星遙穿了件白襯衫,紮著馬尾,素顏出門。
薑糖糖非要跟著去,被她攔住了。
“你在家等著。”
“我緊張!我要去給你加油!”
“你去了我更緊張。”
“為什麼?!”
“因為你會在台下大喊‘星辰姐好棒’,然後把我送走。”
薑糖糖想了想,覺得這確實是她會做的事。
“好吧,”她不情願地說,“那你結束後給我打電話!”
“嗯。”
沈星遙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薑糖糖站在門口,衝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試鏡地點在城東的一個影視基地。
沈星遙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等了七八個女孩,都是來試鏡的。有的在補妝,有的在對台詞,有的在刷手機。
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安靜地等。
“哎,你是不是那個
——
”旁邊一個女孩突然湊過來,“上熱搜的那個?演屍體的?”
沈星遙麵無表情:“嗯。”
“哈哈哈哈那個視訊我看了!笑死我了!你怎麼演得那麼敷衍啊?”
“因為死都死了,冇必要太認真。”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你好有趣!加個微信唄?”
沈星遙猶豫了一下,加了。
她突然想起薑糖糖說的話——“你不交朋友,不出門。”
也許她說得對。
也許她確實應該試著走出來。
輪到沈星遙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試鏡房間裡坐著五個人,中間那個是導演,姓陳,四十多歲,看起來很嚴肅。
“沈星遙?”他翻了翻資料,“你演過《長安故》的沈昭寧?”
“是的。”
“那部戲你演得很好,後來怎麼不演了?”
沈星遙沉默了一下:“個人原因。”
陳導演點點頭,冇再追問。
“開始吧,演蘇晚得知真相的那場戲。”
沈星遙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她不是沈星遙了。她是蘇晚,一個剛剛發現世界真相的女孩。
她的眼神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痛苦,從痛苦變成平靜。
整個過程冇有一句台詞。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等她演完,陳導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沈星遙,這個角色是你的了。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想演的是蘇晚,還是你自已?”
沈星遙愣住了。
她看著陳導演的眼睛,發現那雙看起來很嚴肅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理解。
“都是,”她說,“蘇晚就是我,我就是蘇晚。”
陳導演笑了。
“很好。下週進組。”
沈星遙走出影視基地的時候,陽光很好。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薑糖糖。
“星辰姐!怎麼樣怎麼樣?!”
“過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薑糖糖的尖叫能穿透聽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太棒了!我要放鞭炮慶祝!”
“彆,擾民。”
“那我請你吃飯!火鍋!我請客!”
“好。”
沈星遙掛了電話,站在陽光裡,笑了一下。
三年來,她第一次覺得,也許她不是隻能演屍體。
也許她真的可以站在台上,讓所有人看到。
她正要打車回家,手機又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沈小姐你好,我是星耀傳媒的投資部經理,姓謝。我們對你開發的StarMate專案很感興趣,想約你談談投資的事情。”
沈星遙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知道StarMate的?”
“我們有關注國內的AI創業專案。StarMate的內測版在業內已經有了一些口碑,我們覺得很有潛力。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
沈星遙沉默了幾秒。
“下週三。”
“好的,時間和地點我發到你手機上。”
掛了電話,沈星遙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一天之內,她拿到了一個角色,收到了一個投資邀約。
三年前失去的東西,好像都在慢慢回來。
她正要打車,餘光突然掃到街對麵。
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路邊。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麵。
但那輛車的車牌號,她認識。
三年前,那輛車每天都停在片場外麵等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
一定是看錯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
車已經開走了。
街對麵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沈星遙站在原地,心臟狂跳。
“我看錯了,”她小聲說,“一定是看錯了。”
但她知道,她冇有看錯。
那輛車,那個車牌號,她永遠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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