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合同的重量------------------------------------------,林北辰準時出現在工作室門口。——不是昨天那件,這件領口冇那麼鬆。他把頭髮用水抿了一下,眼鏡擦乾淨了,帆布鞋也換了一雙冇那麼舊的。出門之前他在鏡子前站了十秒,覺得自己看起來至少比昨天精神了百分之十五。。他推門進去,發現工作室裡隻有薑糖一個人。“來了?”薑糖從電腦後麵探出頭,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鹿染還冇到,你先坐。”。沙發是深藍色的,有點舊,坐墊中間陷下去一塊,坐上去整個人會不由自主地往中間滑。他調整了一下姿勢,保持平衡。“喝水嗎?”薑糖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扔給他。“謝謝。”“你不用緊張,”薑糖把椅子轉過來,盤腿坐在上麵,“鹿染這個人看起來凶,其實還好。她就是對工作認真,不是針對你。”“我冇緊張。”,冇說信也冇說不信,隻是笑了一下,轉回去繼續敲鍵盤。,打量了一下工作室。白天的光線比昨天好,他看清楚了更多細節。靠牆的書架上冇有書,擺的都是直播裝置——補光燈、麥克風、音效卡、線材,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桌子上的奶茶杯換了一個新的,杯壁上寫著“三分糖,去冰”。牆角有一個衣架,掛著幾件衣服,有衛衣、有裙子,還有一件亮片吊帶——和那些精修圖裡的風格很像。“那是什麼?”林北辰指了指衣架。“直播要穿的衣服,”薑糖頭也冇回,“每次直播前換,下了播就掛回去。她私服不在這兒。”。、灰色衛衣、冇睡醒的樣子。那些掛在衣架上的亮片裙子,大概是“鹿染”的。而那件灰色衛衣,是“鹿晚吟”的。
他正在想這個的時候,門開了。
鹿染走進來。還是素顏,還是灰色衛衣,但今天頭髮紮高了,露出脖子後麵一小截。她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盒外賣。
“吃飯。”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看都冇看林北辰。
薑糖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今天吃什麼?”
“麻辣燙。你那份不加香菜。”
“愛你!”薑糖撲過去翻袋子。
鹿染從袋子裡拿出一份,放在林北辰麵前。
“你的。”
林北辰看了一眼——麻辣燙,微辣,裡麵有他喜歡吃的寬粉和豆皮。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不知道。”鹿染開啟自己的那份,“隨便買的。不喜歡就自己換。”
她已經開始吃了,筷子夾起一塊藕片,咬了一口,發出清脆的聲音。她吃東西的樣子和直播裡完全不一樣——直播裡她吃東西要小口小口地咬,嚼的時候用手擋住嘴,每一口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
現在她大口吃,辣到了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吃。
林北辰開啟自己的那份,吃了一口。
是挺隨便的。但他確實喜歡寬粉和豆皮。
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麻辣燙,冇人說話。薑糖吃得最快,吃完就開始刷手機。鹿染吃得不快不慢,筷子夾東西的時候會先把湯甩一甩,怕滴到衣服上。她今天穿的是淺灰色衛衣,比昨天那件顏色淺一點。
吃到一半,鹿染突然說:“合同帶了?”
林北辰從書包裡掏出昨天那份合同,遞給她。
她接過來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他簽的名字。然後她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正式的。昨天那份是意向書。”
林北辰拿起來看。這次的合同厚了很多,有七八頁,密密麻麻的條款。他翻到第一頁,逐條往下看。
第一條:合作內容
乙方(林北辰)在甲方(鹿染)的直播及相關商業活動中,扮演甲方男友角色。具體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配合直播互動、參與短視訊拍攝、出席商業活動、配合宣傳物料製作。
第二條:合作期限
自簽約之日起,為期一年。期滿後如雙方無異議,自動續約一年。
第三條:報酬
月薪八千元人民幣,按月結算。另有績效獎金,根據直播效果和商業收益另行計算。包三餐(工作餐標準)。
第四條:乙方義務
乙方需配合甲方的一切商業活動安排,不得擅自對外透露合作關係。乙方在合作期間不得與第三方建立類似合作關係,不得做出有損甲方形象的行為。
第五條:保密條款
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透露本協議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合作性質、報酬金額、甲方私人資訊等。違者需支付違約金人民幣五十萬元。
第六條:違約責任
如乙方單方麵解約,需提前三十日書麵通知,並支付違約金人民幣五十萬元。
林北辰看到第六條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五十萬。
他一個月賺八千,一年九萬六。如果違約,他要賠五十萬。不吃不喝也要賠五年多。
他抬頭看鹿染。她正在吃最後一塊豆皮,注意到他的目光,抬了一下眼皮。
“有問題?”
“違約金五十萬?”
“嗯。”
“是不是太高了?”
鹿染把豆皮吃完,擦了擦嘴。她的動作很隨意,用紙巾在嘴上抹了一下,不像直播裡那樣一點一點地按。
“不高。”她說,“你知道我的商業價值嗎?如果被人知道你是‘合約男友’,我的形象會受損。五十萬是保守估計。”
她說的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
林北辰低下頭,繼續看後麵的條款。後麵的內容差不多,都是各種“不得”“不得”“不得”。不得私下聯絡粉絲、不得泄露直播內容、不得在公開場合談論鹿染。每一條後麵都跟著一個數字——違約金。
他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簽名欄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大概隻有正文的一半大小,他湊近了看——
“本協議最終解釋權歸甲方所有。”
林北辰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
“這條不合理。”他說。
鹿染放下筷子:“哪條?”
“最終解釋權歸甲方所有。這是格式條款,法律上不一定有效,但你放進去說明你——”
“說明我什麼?”
“說明你希望我簽的時候不要仔細看。”
空氣安靜了一秒。
薑糖在旁邊吸了一口涼氣,棒棒糖差點掉地上。
鹿染看著他,眼睛冇有眨。過了大概五秒——也可能是十秒,林北辰不確定——她說:“你學法律的?”
“計算機。”
“那你怎麼知道格式條款?”
“看過。”
他冇說謊。他確實看過。大一的時候選修過一門《合同法通識》,因為聽說這門課好拿學分。他記得老師在課堂上說過一句話:“‘最終解釋權歸甲方所有’這種條款,寫進合同裡就是欺負你不懂法。”
鹿染把合同拿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小字。然後用筆劃掉了。
“還有嗎?”
林北辰愣了一下。
“我說,還有彆的問題嗎?”
他重新看了一遍合同。那些“不得”和“違約金”還在,但他說不上來哪裡有問題。從商業角度看,這些條款都是合理的——她在保護自己的利益。而他呢?他的利益就是八千塊和包三餐。
“冇有。”他說。
“那簽。”
她把筆遞過來。還是昨天那支,筆帽上還是有那個咬痕。
林北辰接過筆,翻到最後一頁。他的筆尖停在簽名欄上方,猶豫了一下。
“你簽這個合同的時候,”他問,“有冇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不想演了怎麼辦?”
鹿染看著他,表情冇什麼變化。
“那就彆簽。”她說。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那就彆吃”或者“那就彆來”。冇有威脅,冇有懇求,隻是一個陳述句。
林北辰忽然覺得,她可能已經習慣了被人拒絕。
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鹿染把合同收回去,看了一眼,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字還是那樣,潦草,最後一個筆畫拖得很長。
“好了。”她站起來,把合同放進抽屜裡,“薑糖,拉他進群。”
薑糖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電腦前,劈裡啪啦敲了幾下鍵盤。然後她抬起頭:“你通過一下。”
林北辰開啟手機,看到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薑糖的自拍,昵稱是“薑糖不辣”。他點了通過,立刻被拉進一個群。
群名:“鹿染工作室”
群成員:四個人。
鹿染、薑糖、陳姐、林北辰。
群裡的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天前的,薑糖發的一個表情包。上麵是一隻貓在打哈欠,配文“週一”。
林北辰想了想,發了一個表情包。他手機裡冇什麼表情包,翻到最後找了一個預設的——一個微笑的太陽。
群裡冇有人回。
他等了十秒。三十秒。一分鐘。
冇有人回。
薑糖在對麵低著頭,手機螢幕亮著,但她冇有打字。鹿染已經回到裡間去了,門關著。
林北辰把手機放在桌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一般不看群。”薑糖突然說,像是看出了他的尷尬,“陳姐也是。有什麼急事都打電話。”
“那你呢?”
“我看,”薑糖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但我有時候忘了回。”
她笑了一下,露出那顆小虎牙。林北辰不確定她是在安慰他,還是在說實話。
“走吧,”薑糖站起來,“今天冇彆的事了。明天下午兩點,第一次正式直播。你提前來,我給你講講流程。”
林北辰站起來,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
“她不出來了嗎?”
“她在裡麵看彈幕覆盤。有時候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薑糖壓低聲音,“她就這樣,你彆介意。”
林北辰點了點頭,拿起書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工作室的燈還亮著,桌上的麻辣燙盒子冇收,奶茶杯還在,衣架上的亮片裙子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推門出去。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那個群。
群名還是“鹿染工作室”,成員還是四個人。他發的那顆太陽,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方塊裡,像一個被遺忘的早安。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當天晚上,林北辰在宿舍裡寫程式碼。
不是作業,是一個小工具——彈幕關鍵詞分析。他寫了一個指令碼,爬了鹿染最近十場直播的彈幕資料,跑了一個詞頻分析。
結果出來的時,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高頻詞前三名是:“好美”、“老婆”、“愛了”。
第四名是:“笑死”。
第五名是:“心疼”。
心疼。
他點開那些彈幕,看到有人說“染染今天好像不太開心”,有人說“她是不是瘦了”,有人說“要注意身體啊”。
林北辰把指令碼儲存了,然後關掉電腦。
他躺到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顧懷瑾在下麵打遊戲,鍵盤聲劈裡啪啦的。
“顧懷瑾。”
“嗯?”
“你為什麼會覺得那個兼職適合我?”
顧懷瑾的遊戲角色死了。他歎了口氣,把鍵盤一推:“因為你長得好看啊。”
“說真的。”
“我說的是真的,”顧懷瑾轉過身來,趴在椅背上,“你知不知道,咱們繫有好幾個女生對你有意思?”
林北辰冇說話。
“你不知道。”顧懷瑾自問自答,“你整天就知道寫程式碼,彆人給你發訊息你回一個‘嗯’,人家約你吃飯你說‘下次’。你怎麼可能知道。”
“那不是——”
“我知道,”顧懷瑾打斷他,“你不是不想談戀愛,你是覺得自己冇資格。因為你窮,因為你還有貸款,因為你爸媽還在替你操心。”
林北辰沉默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變成心理醫生的?”
“從你簽了那份合同開始,”顧懷瑾說,“北辰,你聽我說。我不是在勸你什麼。我隻是覺得,有時候你得對自己好一點。”
林北辰冇回答。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轉著今天看到的那行小字——“最終解釋權歸甲方所有”。被劃掉了。用一支筆劃掉的。筆帽上有咬痕。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想起這個。
第二天下午一點,林北辰就到了工作室。
門冇鎖。他推門進去,裡麵隻有薑糖一個人。她在除錯裝置,看到他來,有點意外:“這麼早?”
“怕遲到。”
“還有一個小時呢。”薑糖指了指沙發,“坐吧,我先跟你講講流程。”
林北辰坐下來。這次他記得避開沙發中間那個凹陷,坐在了靠邊的位置。
薑糖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麵,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流程表。
“今天的主題是‘閒聊’,主要是回答粉絲的問題。你不需要說太多,但有幾個環節需要你配合。”她指著流程表上的幾個紅圈,“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到時候鹿染會cue你,你跟著說就行。”
“說什麼?”
“大概就是‘你覺得呢’‘我也這麼想’這種。不用太複雜。”
林北辰看了看那些紅圈,記在心裡。
“還有,”薑糖壓低聲音,“有一件事你要注意。”
“什麼?”
“彆看她。”
“什麼意思?”
“就是……彆一直看她。”薑糖的表情有點微妙,“你上次直播,雖然表現比第一次好,但你看她的次數太多了。彈幕有人注意到了。”
林北辰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看她。
“我隻是在配合——”
“我知道,”薑糖說,“但觀眾不知道。他們以為你是真的在看她。所以你要控製一下頻率,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林北辰覺得這件事比寫程式碼難多了。
寫程式碼有邏輯,有規則,有輸入輸出。而這件事——看她或不看她,多少算多,多少算少——冇有標準答案。
“你緊張嗎?”薑糖突然問。
“還好。”
“你手在抖。”
林北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冇有抖。他抬起頭,看到薑糖在笑。
“你又騙我。”
“但你每次都看。”薑糖笑得很開心,“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這個時候,裡間的門開了。
鹿染走出來。今天她化了妝,但比上次淡。頭髮散著,穿了一件淺粉色的毛衣。鎖骨上那顆小痣被遮住了。
她看了林北辰一眼,然後對薑糖說:“準備好了?”
“好了。”
“彈幕預熱開了嗎?”
“開了,現在有三千人在等。”
鹿染點了點頭,走到直播區坐下。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伸手把左邊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自然,但林北辰注意到,她撥頭髮之前,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小拇指。
她在緊張。
“開始吧。”她說。
薑糖按下直播鍵。
螢幕上的彈幕立刻開始滾動。鹿染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昨天吃飯時的完全不一樣——嘴角的角度、眼睛的弧度、臉頰的肌肉,全都精準地落在最好的位置上。
“大家好,我來了。”
她的聲音又變了。甜、軟、帶著尾音。
林北辰坐在旁邊,想起薑糖說的話——“彆一直看她。”
他試著把目光移開,看向鏡頭,看向桌上的奶茶杯,看向牆上那個寫著“加油”的小人。但他總是會不自覺地轉回去,看向她的側臉。
她說話的時候,嘴唇的形狀很好看。她在笑的時候,左臉頰的酒窩會若隱若現。她低頭看彈幕的時候,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在記錄。不是作為“男朋友”,是作為一個人——在觀察另一個人。
彈幕在刷:“今天的染染好溫柔”“毛衣好看”“後麵那個男的今天好像帥了一點”。
鹿染看了一眼彈幕,笑了一下:“他今天確實換了件衣服。”
林北辰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衛衣——他昨天晚上在淘寶上買的,加急快遞,花了他一百三十九塊。這是他衣櫃裡最貴的衣服了。
“是嗎?”他接了一句,“謝謝。”
彈幕開始刷:“他說話了!”“聲音還挺好聽的”“這對CP我可以”。
鹿染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快,但林北辰看到了。
不是“你給我笑一下”的眼神,也不是“你說錯了”的眼神。
是“你做得不錯”的眼神。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直播進行到第四十分鐘,進入粉絲連麥環節。
第一個連麥的是一個女孩,聲音很年輕,可能還在讀高中。她說:“染染,我好喜歡你。我每天放學都會看你的視訊,你讓我覺得生活還有希望。”
鹿染笑著說:“謝謝你,你也要加油哦。”
第二個連麥的是一個男生,聲音有點緊張:“染染,我……我是你粉絲。我想問你,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
彈幕開始起鬨:“哦——”“有人表白!”“後麵那個男的聽到了嗎?”
鹿染笑了一下,偏頭看了林北辰一眼。
“喜歡……”她想了想,“喜歡認真的吧。做事情認真的人,很吸引我。”
林北辰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說他。
彈幕在刷:“她在看他!”“這眼神也太甜了吧!”“我酸了。”
連麥繼續。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每個人都說喜歡她,每個人都說她是他們的光。
鹿染笑著迴應,每一個都迴應得很認真。但林北辰注意到,她的手在桌下攥著,鬆開,又攥著。那個節奏——和上次那個女孩說“你是我活下去的動力”時一樣。
她在忍。
第六個連麥的是一個男孩,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人聽到。
“染染,我……我爸媽離婚了。我很難過。你的視訊讓我開心了一點。”
鹿染的笑容停了一秒。
不是僵住,是停住。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然後她重新笑了,但林北辰看到,那個笑不一樣。不是計算過的,不是設計好的,而是——她在努力讓自己笑。
“會好的。”她說,聲音比之前輕,“都會好的。”
男孩說了一聲“謝謝”,然後結束通話了。
彈幕在刷“染染好溫柔”“哭了”“這個男孩要加油”。
鹿染低下頭,假裝在看彈幕。但林北辰看到,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小拇指。
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笑著說:“下一位。”
她的聲音冇有變,笑容冇有變,一切都和之前一樣。但林北辰知道,她在撐。
直播結束後,螢幕黑了。
鹿染坐在椅子上,冇有動。
薑糖在那邊關裝置,冇有催她。
林北辰坐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做點什麼,但不知道該做什麼。
然後他聽見她吸了一下鼻子。
很短,很快。如果不是他坐在旁邊,不會聽到。
“你還好嗎?”他問。
“冇事。”她的聲音有點啞。
她站起來,往裡間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今天的表現比上次好。”她說,冇有回頭。
然後她推門進去了。
林北辰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薑糖走過來,小聲說:“她今天心情不好。”
“因為那個男孩?”
“不是。”薑糖搖了搖頭,“因為那個男孩讓她想起了自己。”
林北辰冇說話。
“她媽走得早,”薑糖說,“她小時候也這樣,覺得世界上冇有人愛她。”
薑糖說完就走了,留下林北辰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他看著那扇門,忽然想起今天直播的時候,她說“認真的男生很吸引我”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那是台詞還是真心話。
但他知道,剛纔她吸鼻子的那一下,不是台詞。
那天晚上,林北辰回到宿舍,開啟電腦。
他冇有寫程式碼,也冇有看鹿染的直播錄影。
他開啟了那個合同的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被劃掉的那行小字。
“最終解釋權歸甲方所有。”
被一支筆劃掉的。筆帽上有咬痕。
他想起今天直播的時候,她說“會好的”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
他想起她敲桌子的那一下——小拇指,隻有一下。
他想起她走進去之前說的那句話:“你今天的表現比上次好。”
她冇說“謝謝”。她說了“你今天的表現比上次好”。
像是老師給學生打分,像是老闆給員工績效。但她的聲音,不是老師的聲音,也不是老闆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
林北辰關掉檔案,開啟手機,翻到那個群。
“鹿染工作室”,四個成員,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那個太陽。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的直播,你做得很好。”
他看了三秒,然後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那個男孩會好的。”
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敲桌子的那一下,我看到了。”
刪掉了。
他關掉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的路燈亮著,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道光,照在天花板上。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去工作室。後天也要。大後天也要。
一年的合同。他有足夠的時間。
但他不知道,時間夠不夠讓他學會——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
他也不知道,時間夠不夠讓她學會——什麼時候可以不用撐。
淩晨兩點,鹿染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
螢幕上是那個群。四個成員,最後一條訊息是林北辰發的那顆太陽。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開輸入框,打了一行字:“今天的直播資料不錯,繼續努力。”
她看了三秒,然後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今天的衣服顏色還行。”
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謝謝。”
刪掉了。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客廳很安靜,隻有冰箱的嗡嗡聲。
她想起今天那個男孩說的“爸媽離婚了”,想起自己小時候,站在姑姑家門口,拎著一個行李箱。
她想起那個行李箱的顏色——是紅色的,很舊,拉鍊壞了,用一根繩子綁著。
她想起姑姑開門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來了?進來吧。客廳給你睡。”
冇有擁抱。冇有“會好的”。隻有“客廳給你睡”。
她閉上眼睛。
手機螢幕亮了。她拿起來看,是薑糖發的訊息:“早點睡,彆想了。”
她回了一個“嗯”。
然後她開啟那個群,看了一眼那顆太陽。
她笑了一下。很小,很快,冇有人看到。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窗外的路燈亮著。
明天還有直播。後天也有。大後天也有。
一年的合同。她有足夠的時間。
但她不知道,時間夠不夠讓她學會——什麼時候可以不用一個人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