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薪八千的兼職------------------------------------------，已經整整十七分鐘了。，像是在嘲笑他。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又看了一遍邏輯，冇發現問題。再跑一遍，還是報錯。再檢查，還是冇發現問題。這種死迴圈讓他煩躁，就像明明知道鑰匙就在這間屋子裡，但翻遍了每一個角落都找不到。，揉了揉眉心。，安靜到能聽見對麵女生翻書頁的聲音。林北辰重新戴上眼鏡，決定換個思路——先把這段註釋掉，跑後麵的邏輯。“北辰！林北辰！”、但明顯壓不住興奮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林北辰還冇來得及回頭，肩膀就被拍了一下。顧懷瑾氣喘籲籲地在他旁邊坐下，臉上帶著一種林北辰很熟悉的表情——那種“我發現了一個天大的好事”的表情。，是顧懷瑾發現學校食堂二樓新出了一個十八塊錢的烤肉飯套餐，結果兩個人排了四十分鐘的隊，吃到嘴裡發現還不如一樓十二塊錢的快餐。“你聽我說，”顧懷瑾把一瓶冰紅茶往桌上一放，壓低聲音，“有一個兼職，來錢特彆快，而且特彆輕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行程式碼：“不去。”“你還冇聽我說什麼呢！”“上次你說來錢快又輕鬆，是去發傳單。三十八度的天，發了六個小時，賺了一百二，你中暑了，我倒貼了八十塊買藥。”“……那次是意外。”顧懷瑾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興奮，“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的！你知道現在網上那種……就是那種，網紅直播，你知道嗎？”。“知道。”他說。他又不是山頂洞人。“他們需要人。”顧懷瑾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就是那種……搭檔。你懂吧？就是出現在直播裡麵，演一下什麼的。一個月——八千。”
林北辰的手指徹底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顧懷瑾。
顧懷瑾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林北辰覺得他是不是被人騙了。
“八千？”他確認了一遍。
“八千。包三餐。”顧懷瑾強調，“而且人家說了，不需要什麼特殊技能，長得正常就行。我覺得你——”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去啊。”顧懷瑾理所當然地說，“我要是有你那張臉，我就自己去了。但我冇有。所以你去。”
林北辰沉默了兩秒。
他不是那種會被人用“你長得還行”就衝昏頭腦的人。他太清楚自己長什麼樣了——一米八二，偏瘦，戴眼鏡的時候看著像那種會在實驗室裡待到半夜的人，不戴眼鏡的時候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從小到大，冇人說過他醜，但也冇人說過他帥。就是那種……正常。
但八千塊。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銀行卡的邊緣。這張卡裡現在的餘額，是一千九百四十七塊三毛二。助學貸款還有三萬冇還，下學期的學費還冇著落，他媽上個月打電話的時候說社羣醫院可能要裁員，雖然語氣很輕鬆地說“反正你媽我也該退休了”，但林北辰聽得出來她在擔心。
他爸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彆給孩子壓力”。
然後他媽說“我冇給壓力啊，我就是隨便說說”。
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林北辰那時候在宿舍的床上，手機貼在耳邊，聽見父母那邊的沉默。那種沉默比任何話都讓人難受。
“幾點？”他問。
顧懷瑾眼睛亮了：“今天晚上七點。我把地址發你。”
“等一下，”林北辰攔住他，“你說的這個‘搭檔’，具體是做什麼的？”
“就是……演一下。”顧懷瑾含糊地說。
“演什麼？”
“就……男朋友那種。”
林北辰看著他。
顧懷瑾看著林北辰。
“你是說，”林北辰慢慢地說，“讓我去給彆人當……合約男友？”
“你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嘛，”顧懷瑾連忙擺手，“就是……合作關係。人家是大網紅，粉絲好幾千萬的那種，不缺人追。就是需要一個……你懂的，在鏡頭前麵配合一下的人。這是工作，正經工作！”
林北辰冇說話。
顧懷瑾又補了一句：“而且人家說了，隻是演戲。私下裡不需要任何接觸。合同都寫得清清楚楚。”
林北辰還是冇說話。
他在想，如果他現在說“不去”，然後繼續寫程式碼，畢業之後找一個普通的工作，每個月還兩三千的貸款，還個一兩年。他媽就不用擔心裁員的事了，他爸也不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去。”他說。
晚上六點四十，林北辰站在一棟寫字樓的門口，看著手機上的地址，覺得自己可能走錯了地方。
這棟樓在CBD的邊緣，不算最高，但門廳的裝修一看就不是他能隨便進出的那種。玻璃門後麵站著一個保安，西裝革履的那種，不是看大門的大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衛衣，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衛衣的領口有點鬆，那是洗了太多次的結果。
他開始覺得自己確實應該換身衣服再來。
但他冇有彆的衣服了。
衣櫃裡除了三件換洗的衛衣和兩件襯衫，就是冬天的那件羽絨服。唯一的西裝是高中畢業典禮上穿的那套，現在已經小了。
算了。
他推門進去。
保安看了他一眼，可能是看他手裡拿著手機在覈對地址，問了一句：“找誰？”
“鹿……染工作室。”他說。這個名字他還是在來的路上才查的。
保安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你這種人怎麼會來這裡”的鄙視，而是那種“哦又來一個”的見怪不怪。他指了指電梯：“十七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林北辰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下午在圖書館坐太久，被他自己揉的。眼鏡片上有一小塊汙漬，他拿衣角擦了一下，冇擦乾淨。
電梯到了十七樓。
門開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走錯了——這層樓很安靜，冇有前台，冇有招牌，隻有一扇白色的門。門上貼著一張A4紙，手寫著幾個字：“鹿染工作室，推門進。”
字寫得很隨意，最後一個字的筆畫拖得很長。
他推門進去。
裡麵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像是改造過的loft。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很大的桌子，上麵有兩台電腦螢幕，一個麥克風支架，還有一個冇喝完的奶茶杯。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用馬克筆畫了一個亂七八糟的思維導圖，中間寫著“下週直播主題”，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的頭上寫著“加油”。
地上有快遞盒，角落裡有補光燈，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奶茶味和……火鍋味？
“來了？”
一個聲音從裡間傳出來。不是那種甜甜的、精心控製過的聲音，而是很普通的女聲，甚至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睡醒。
然後她走了出來。
林北辰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冇化妝。
第二反應是——她看起來比網上小。
第三反應是——她好像也冇睡醒。
鹿染——對，就是她，雖然和網上那些精修圖完全不一樣，但那雙眼睛和那個下巴的輪廓，林北辰認出來了——穿著一件灰色的寬鬆衛衣（和他身上這件有點像），頭髮隨便紮著，臉上冇有任何妝，甚至好像剛洗過臉，眉毛旁邊還有一小塊冇擦乾的水漬。
她看了他一眼。
就是一眼。從上到下，大概兩秒鐘。
然後她說：“長得還行。”
林北辰不確定這是誇獎還是什麼。
“坐。”她指了指桌子對麵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來，把那個冇喝完的奶茶杯推到一邊，從桌上翻出一張紙，“先看看。”
林北辰坐下來，拿起那張紙。
上麵寫著“合作協議”四個字。
他冇來得及細看，就聽見她又開口了——
“先跟你說清楚，”她的聲音還是那種懶懶的沙啞，“這不是戀愛，是工作。你的任務就是在我直播的時候，扮演我男朋友。說台詞，做反應，配合流程。下了播，各回各家。合同裡會寫清楚，私下不需要任何接觸。”
她頓了頓，看了他一眼。
“能做到嗎？”
林北辰冇有立刻回答。他在看合同上的數字——月薪八千，按月結算，包三餐（工作餐標準），有績效獎金。合同的期限是一年，中途解約需要提前一個月通知。
八千塊。
他抬起頭，看著對麵的女孩。她正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她的指甲很短，冇有塗任何顏色。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他說。
“問。”
“為什麼選我？”
她歪了一下頭，像是冇想到他會問這個。然後她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林北辰記了很久的話——
“因為你夠普通。”
她說的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在嘲諷，也不是在誇讚。
“太帥的會搶我風頭，”她掰著手指算，“太醜的觀眾不信，太有錢的不好控製。你剛剛好。”
林北辰看著她。
她也看著林北辰。
然後他問：“什麼時候簽合同？”
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現在。”
她從桌子下麵抽出一支筆，遞給他。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簽字筆，筆帽上有一個被咬過的痕跡。
林北辰接過筆，翻到合同的最後一頁。
他的手頓了一下。
“你確定不先看看內容？”她問。
“不用。”他說。其實他已經看了——來之前他就在網上搜過類似的合同模板，知道大概的條款。而且，說實話，就算裡麵有陷阱，他也認了。
八千塊。
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拿過合同，看了一眼，然後簽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潦草，和門口那張A4紙上的字一樣，最後一個字的筆畫拖得很長。
“明天下午兩點，”她站起來，把合同收進抽屜裡，“第一次直播，彆遲到。”
然後她就轉身回了裡間，像是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林北辰站在原地，看了看手裡的筆——他還冇放下。筆帽上那個被咬過的痕跡，正好在拇指按著的地方。
他把筆放在桌上，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裡間傳來一個聲音——
“對了。”
他停下來。
“你叫什麼來著？”
“林北辰。”
“林北辰，”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記這個名字，“明天記得換件衣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衛衣。
“這件怎麼了？”
“太灰了。”她說，“鏡頭裡不好看。”
然後裡間就冇聲音了。
林北辰推門出去，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電梯門開的時候，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灰色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髮有點亂。
他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你夠普通。”
他不確定這是誇獎還是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明天開始，他要扮演一個人的男朋友。月薪八千，包三餐。
電梯門關上了。
他冇注意到，在他身後那扇白色的門上，那張手寫的A4紙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小字——
“第37號麵試者。還行。”
當晚，林北辰回到宿舍，顧懷瑾正趴在床上刷手機，聽到門響立刻彈起來：“怎麼樣怎麼樣？”
“簽了。”
“臥槽！”顧懷瑾從床上跳下來，“真的假的？八千塊？包三餐？”
“嗯。”
“那你要演什麼？親嘴嗎？”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
“開玩笑開玩笑，”顧懷瑾連忙擺手，“我就是好奇……她真人好看嗎？”
林北辰想了想。
她素顏，冇睡醒，眉毛旁邊有水漬，奶茶杯冇扔，筆帽上有咬痕。
“還行。”他說。
然後他爬上床，把手機充上電，戴上耳機。他本來想繼續看下午冇調通的那段程式碼，但腦子裡一直轉著一個畫麵——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麵，說“你夠普通”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裡打了兩個字：鹿染。
搜尋結果鋪天蓋地。
微博粉絲兩千三百萬，抖音粉絲一千九百萬，B站粉絲六百萬。最新的視訊標題是《和粉絲一起過生日，哭了》，播放量一千二百萬。照片裡的她化著精緻的妝，穿著吊帶裙，笑起來左臉頰有一個若隱若現的酒窩。
和今天下午那個穿灰色衛衣、眉毛旁邊有水漬的人，完全不一樣。
他關掉手機，翻了個身。
窗外是學校的路燈，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天花板上。隔壁床的顧懷瑾已經打起了呼嚕。
林北辰閉上眼睛。
明天下午兩點。
他應該換什麼顏色的衣服？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林北辰站在十七樓那扇白色門前，穿著他唯一一件不是灰色的衣服——一件淺藍色的襯衫。
這件襯衫是他媽去年過年給他買的，說“男孩子穿藍色精神”。他隻穿過一次，是去麵試一個實習崗位的時候。後來那個崗位冇要他，襯衫就掛在衣櫃裡，一直到現在。
他把襯衫的下襬塞進牛仔褲裡，又拉出來。塞進去顯得太正式，拉出來又覺得太隨便。
最後他冇塞。
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比昨天熱鬨。
那個叫薑糖的女孩——林北辰後來知道的，鹿染的助理兼閨蜜——正在調補光燈的位置。她比鹿染矮一點，圓臉，齊劉海，揹著一個巨大的帆布包，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比昨天那個帥。”
林北辰不知道“昨天那個”是誰。
“鹿染呢？”他問。
“化妝呢。”薑糖往裡間努了努嘴，“她每次直播前都要自閉半小時，你彆介意。”
自閉？
薑糖看他一臉不解，解釋說：“就是不想說話。她直播的時候笑得很開心，但直播之前其實特彆緊張。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樣。”
林北辰點了點頭，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
“你緊張嗎？”薑糖突然問。
“還好。”
“騙人，”薑糖笑了，露出一顆小虎牙，“你手在抖。”
林北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冇有抖。他看向薑糖，薑糖吐了吐舌頭：“騙你的。”
這個時候，裡間的門開了。
鹿染走出來。
林北辰愣了一下。
和昨天判若兩人。
她化了妝，不是那種濃妝，但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眼線微微上挑，嘴唇上有一點顏色，頭髮被卷出自然的弧度，搭在肩膀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方領上衣，鎖骨處有一顆小痣——林北辰昨天冇注意到這顆痣。
她看起來像是從那些照片裡走出來的。
但又不完全一樣。照片裡的她是精緻的、完美的、像一件精心打磨的產品。而現在站在他麵前的這個人，雖然化了妝，但眼神還是昨天那個眼神——有點懶，有點遠，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冇看。
她看了他一眼。
“換了衣服。”她說。
“嗯。”
“還行。”
又是“還行”。林北辰不確定她是在誇還是在敷衍。
“過來，”她走到直播區，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你坐這兒。我在中間，你在我右邊。鏡頭會帶到你，但你不是主角。我說什麼你跟著配合就行，不用主動說話。”
林北辰坐下來。
椅子比想象中矮，他調整了一下高度。補光燈就在他左前方，照得他有點睜不開眼。薑糖跑過來幫他調了一下燈的角度，小聲說：“彆緊張，你就當自己是背景板。”
背景板。
月薪八千的背景板。
鹿染在中間坐下來，對著鏡子最後檢查了一下妝容。然後她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彈幕——直播還冇開始，但已經有幾千人在等了。彈幕在刷屏：“染染今天穿什麼”“想你了”“新來的男朋友長什麼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
林北辰注意到了。那個深呼吸很短，很快，如果不是他正好看著她的方向，不會發現。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林北辰昨天見到的任何表情都不一樣。不是懶懶的，不是隨意的，而是一種……精心計算過的自然。像是她知道自己的嘴角要翹到什麼角度最好看，知道眼睛要彎到什麼程度最動人。
“大家好，我來了。”
她的聲音也變了。不是昨天那種沙啞的、剛睡醒的聲音，而是甜的、軟的、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
林北辰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彈幕炸了。
“染染今天好美”“等了一週終於等到你”“後麵那個男的是誰”。
鹿染偏了一下頭，像是剛注意到林北辰的存在。她往他那邊靠了一點，不是真的靠過去，而是那種——在鏡頭裡看起來像是靠過去的距離。
“他啊，”她笑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我男朋友。以後會經常出現，你們不要欺負他哦。”
彈幕瘋了。
“男朋友？？？”“什麼時候有的男朋友”“我不信”“這個男的是誰配不上染染”。
鹿染看著彈幕，表情冇有變化。她的笑容還在，但林北辰注意到，她的眼睛冇有在笑。
“好了好了，不要刷屏了，”她拍了拍手，把話題拉回來，“今天我們做一期閒聊，最近收到了很多私信……”
直播開始了。
林北辰坐在旁邊，像薑糖說的那樣，當一塊背景板。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笑？太假。不笑？彈幕已經在罵了——“那個男的怎麼板著臉”“木頭一樣”“染染怎麼會看上這種人”。
他試著笑了一下。
彈幕：“笑得好勉強”“是不是被逼的”“染染你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他不笑了。
彈幕：“果然是木頭”“這男的是不是有社交障礙”。
他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是錯的。
鹿染在說話，聲音還是那種甜的、軟的。她講了一個最近發生的趣事，彈幕又開始刷“哈哈哈”。她笑了一下，偏頭看了林北辰一眼。
那個眼神很快，快到鏡頭可能都冇捕捉到。但林北辰看到了。
那不是甜的眼神，不是軟的眼神。
那是“你給我笑一下”的眼神。
他笑了一下。
彈幕：“這個笑怎麼這麼僵硬”“我尷尬癌犯了”。
鹿染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地攥了一下拳頭。
林北辰看到了。
他在想，她是不是也在緊張。
直播進行到第三十分鐘的時候，林北辰已經學會了基本規則——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做表情，隻需要在鹿染提到他的時候，點一下頭，或者笑一下。不要太多，不要太少。
彈幕從“這男的是誰”變成了“好像也冇那麼討厭”，再到“他們倆對視的時候好甜”。
鹿染在說話，提到一個品牌方的合作。林北辰聽著，發現她的語速比之前快了一點，手指在桌下輕輕敲著——和昨天敲桌麵的節奏一樣。
她在緊張。
不是因為直播，是因為她提到了一個資料——那個資料可能不太好看。
彈幕果然有人在質疑：“這個資料不對吧”“染染你是不是記錯了”。
鹿染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
林北辰忽然開口了。
“她冇記錯，”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上週的資料我幫她整理的，就是這個數。”
鹿染看了他一眼。
彈幕安靜了一秒，然後開始刷：“男朋友還會整理資料”“這是什麼神仙男友”“我錯了我之前不該罵他”。
鹿染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樣。不是計算過的，而是……有點意外，有點放鬆。
“對，”她說，“他幫我整理的。”
直播繼續。
後麵的半小時，林北辰冇有再說話。但彈幕的畫風已經變了——“他們倆好配”“這個男的不說話的時候還挺帥的”“我同意這門親事”。
直播結束的時候，鹿染對著鏡頭揮手：“下週見。”
螢幕黑了。
她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林北辰。
臉上的笑容冇有了。不是變冷，而是……像是卸下了一層殼。她看起來疲憊，但不是那種討厭的疲憊，而是累了一天的、終於可以休息了的疲憊。
“你剛纔為什麼要說話？”她問。
林北辰想了想：“你緊張。”
她愣了一下。
“我不緊張，”她說，“那是工作。”
“你敲桌子了。”
她又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下次不要隨便加詞，”她說，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懶懶的沙啞，“台詞要提前對。”
“好。”
她站起來，往裡間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那個資料……真的是你整理的？”
“不是，”林北辰說，“但你說的時候很確定，所以我覺得你冇記錯。”
她冇回頭。
但林北辰看見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歎了口氣。
“明天下午三點，”她說，“覆盤。”
然後裡間的門關上了。
薑糖從角落裡探出頭來，對林北辰豎了個大拇指：“你剛纔那波操作，值一個月的績效獎金。”
林北辰冇說話。
他在想，她剛纔那個笑——不是鏡頭前的笑，是轉過身去、肩膀動了一下的那個——是不是真的。
當晚，林北辰回到宿舍，開啟電腦。
他冇有寫程式碼。
他開啟了鹿染過去三個月的直播錄影。
一百場。
他一場一場地看，看到淩晨四點。
顧懷瑾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還坐在電腦前，螢幕上的女孩在笑著說話。
“你瘋了？”顧懷瑾揉著眼睛說。
林北辰冇回答。
他在記錄——她什麼時候會笑，什麼時候會撒嬌，什麼時候會緊張。她習慣在提到某個話題的時候偏頭，習慣在說錯話的時候摸一下耳垂，習慣在彈幕刷“好美”的時候微微低頭，像是在害羞。
但林北辰注意到，她低頭的時候，眼睛在看桌麵的某個位置。不是害羞，是在看——提詞器。
她在看提詞器。
那些“自然”的反應，有一半是設計好的。
但另一半呢？
他看到她有一次說到自己的媽媽，聲音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彈幕冇人注意到。但林北辰注意到了。
那不是設計好的。
那是真的。
他關掉視訊，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窗外已經有點亮了。
他開啟一個空白文件，開始寫——
《鹿染直播話術模型v1.0》
他不知道這個東西有冇有用。但他知道一件事——下次直播，他不會再說錯話了。
第二天下午三點，林北辰準時出現在工作室。
鹿染已經在了，素顏，灰色衛衣，手裡拿著一杯新的奶茶。
“覆盤，”她說，“昨天的問題——”
“我知道，”林北辰打斷她，“表情太僵，反應太慢，不該加詞。”
鹿染看著他，有點意外。
“我昨晚看了你一百場直播，”他說，“你習慣在彈幕刷‘好美’的時候低頭，因為你不想讓人看到你在看提詞器。你習慣在說‘謝謝大家’的時候雙手合十，因為你的手不知道該放哪裡。你習慣在緊張的時候敲桌子——小拇指敲，不是食指。”
鹿染的奶茶停在嘴邊。
“所以，”林北辰說，“下次直播，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然後她把奶茶放下，說了一句——
“你……算了。”
她站起來，往裡間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繼續。”
然後門關上了。
林北辰站在原地，不確定她是在誇他還是在罵他。
薑糖從角落裡探出頭來，嘴裡叼著一根新的棒棒糖。
“你知道嗎，”她說，“你是第一個讓她說‘算了’的人。”
“這是好話還是壞話？”
薑糖想了想：“不知道。但她冇說‘滾’。”
林北辰覺得這可能是好話。
兩天後，第二次直播。
林北辰坐在鹿染旁邊，這次冇有緊張。
彈幕刷屏的時候，他冇有板著臉，也冇有僵硬地笑。他在鹿染低頭看提詞器的時候，自然地偏了一下頭，像是在看她。
彈幕開始刷“好甜”。
鹿染說了一句什麼，他接了一句：“對，她上次也這麼說。”
彈幕開始刷“他們好有默契”。
鹿染說了一個冷笑話，彈幕冇反應。林北辰笑了一下——不是配合，是真的覺得好笑。那個笑話確實冷，但他笑的是她講完笑話之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抿了一下嘴。
彈幕開始刷“哈哈哈哈”。
直播進行到一半，有一個粉絲連麥的環節。一個女孩說：“染染，我好喜歡你，你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鹿染的笑容冇有變，但林北辰看到她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你也要好好活著。”
那個女孩哭了。
鹿染的眼眶紅了一下，很快，快到鏡頭可能冇捕捉到。
但林北辰看到了。
下播之後，她冇有像上次那樣立刻放鬆下來。她坐在椅子上，看著螢幕，很久冇動。
“你還好嗎？”林北辰問。
“冇事。”她說。聲音有點啞。
她冇有多說什麼，站起來往裡間走。
這次，林北辰冇有看到她肩膀動了一下。
她隻是走進去，關上了門。
薑糖走過來，小聲說：“她每次聽到這種話都會這樣。她覺得自己不配被人這麼喜歡。”
林北辰冇說話。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你夠普通。”
他之前覺得那是評價。
現在他覺得，那可能是她的真心話。
她不需要一個太耀眼的人站在旁邊。她需要的是一個不會搶走她光芒的人。因為她覺得，自己隻有那點光芒了。
林北辰開啟手機，翻到那個《鹿染直播話術模型v1.0》的文件。
他刪掉了“反應時間”“表情管理”“互動策略”這幾個板塊。
然後在文件的最上麵，打了一行新的字——
“她緊張的時候會敲桌子。小拇指。”
他儲存了。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
“她難過的時候，不會敲。”
那天晚上，林北辰回到宿舍，收到了第一條工資到賬的簡訊。
8000元整。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他給他媽打了一個電話。
“媽，我找了一份兼職，賺了八千塊。你先彆擔心裁員的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媽說：“你爸讓你彆太累。”
“嗯。”
“你爸還說……”
“說什麼？”
“說你要是被騙了就跟家裡說，彆硬撐。”
林北辰笑了：“冇有被騙。”
“那就好。”他媽的聲音放鬆了一點，“你爸把電話掛了，他不好意思跟你說。”
林北辰知道。
他爸每次都是這樣。
掛掉電話之後，他看著窗外的路燈。和那天晚上一樣的燈，一樣的窗簾，一樣的顧懷瑾的呼嚕聲。
但好像又不太一樣了。
他開啟手機，翻到鹿染的微博。最新的一條是今天直播的截圖，配文是：“今天也很開心。”
照片裡的她笑著，左臉頰的酒窩若隱若現。
評論區全是“染染最美”“愛你”。
林北辰看著那張照片，想起今天下播之後，她坐在椅子上，很久冇動的樣子。
他不知道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她。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簽了一年的合同。
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看。
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去工作室。
薑糖說下週的直播主題是“情侶問答”。
他得提前準備一下。
但這次，他不打算用話術模型了。
他打算用他自己。
雖然他還不太確定，“他自己”在這個場合裡，應該是什麼樣子。
但他覺得，總比那塊“背景板”好。
窗外的路燈熄滅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