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糖衣與試探
從商氏大樓出來,溫婉幾乎是飄著去取車的。
初夏的陽光很好,透過金融區高樓的玻璃幕牆,碎成千萬片金箔灑下來。
她抱著那份簽了字的合同,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每一步都踩在雲朵上,輕飄飄的,軟綿綿的。
坐進車裡,她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駕駛座上,繫好安全帶,發動引擎。
可手在方向盤上停了很久,又熄了火。
她拿出手機,對著合同拍了張照,然後又對著商扶硯簽名的位置,放大了拍。
那三個字寫得遒勁有力,筆鋒淩厲——“商扶硯”,像他的人一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商氏logo的頭像,猶豫了一下,還是沒發出去。
算了,先回公司。
溫氏集團的辦公樓在外環,一棟20層的辦公小樓,但整體佔地很大,跟生產線在一個大院裡,小樓灰撲撲的,和商氏那八十層的玻璃大廈比起來,像上個世紀的產物。
溫氏食品是個老品牌,有口碑,隻是沒跟上經濟發展的節奏和當下網紅食品的步伐。
可溫婉今天看這棟樓,卻覺得格外親切。
她停好車,抱著合同,腳步輕快地走進大樓。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刷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溫婉,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站起來:“溫、溫小姐。”
“嗯。”溫婉難得對她笑了笑。
“陳主管在嗎?”
“在、在辦公室。”小姑娘結結巴巴地說,眼睛瞪得圓圓的。
她在溫氏幹了兩年,從沒見這位大小姐這麼笑過——不是那種敷衍的、公式化的笑,而是真的笑,眼睛彎彎的,臉頰紅撲撲的,像換了個人。
溫婉沒在意她的眼神,直接上了三樓,市場部。
市場部辦公室很大,但很亂。
檔案堆得到處都是,白板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圖表,幾個員工正圍在一起討論什麼,聲音很大,還帶著髒字。
溫婉走進去,所有人都停了動作,看向她。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陳主管在嗎?”溫婉又問了一遍。
“在、在裡麵。”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指了指最裡麵的獨立辦公室。
溫婉點點頭,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粗啞的男聲。
推門進去。陳主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禿頂,啤酒肚,正對著電腦看股票行情。
見是溫婉,他皺了皺眉,語氣不太耐煩:“溫小姐有事?”
溫婉沒說話,隻是把合同遞過去。
陳主管瞥了一眼,沒接:“什麼東西?”
“新品入駐商氏旗下立購超市的合同,”溫婉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簽好了。明天帶著產品直接去立購超市,投放我們的新產品。地段、位置隨便選,我已經和商總聯絡好了。”
陳主管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什、什麼?”他一把抓過合同,飛快地翻看。
當看到最後一頁“商扶硯”三個字的簽名,還有商氏集團的公章時,他的臉色變了。
“這、這……”他抬起頭,看著溫婉,眼神裡全是不敢相信。
“溫小姐,這合同是真的?”
“真的。”溫婉說。
“可是……”陳主管又低頭看合同,手指在“入駐費用”那一欄停了停,那裡寫著“零元”。
“這、這入駐費都不要?全利潤?”
“嗯。”溫婉點頭。
陳主管倒抽一口涼氣。
他是市場部的老人了,在溫氏幹了十幾年,太清楚商氏超市的入駐門檻有多高。
別說溫氏這種走下坡路的品牌食品,就是一些當紅品牌,想進商氏超市都得排隊,還得交一大筆入駐費、抽成、廣告費。
可溫婉拿回來的這份合同,入駐費全免,抽成不要,地段還隨便選?
這哪是合同,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不,掉金磚。
“溫小姐,”陳主管的聲音都變了,帶著敬畏,也帶著試探。
“您、您是怎麼談下來的?”
溫婉看著他,看著他眼裡那點不敢置信,那點懷疑,心裡那點小小的得意,像氣泡一樣冒出來。
“就是談了談。”她輕描淡寫地說。
“商總人挺好的,聽說我們新品不錯,就給了個機會。”
陳主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再看溫婉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不再是看“草包大小姐”的那種輕蔑,而是看“有手段、有門路”的那種忌憚。
“那、那我馬上安排,”陳主管站起身,態度恭敬了不少。
“明天一早就派人去對接。溫小姐,您還有什麼指示?”
“沒了,”溫婉說。
“你們好好做,別出岔子。”
“是是是,一定一定。”
溫婉轉身離開。走出辦公室,外麵那些員工還在看她,但眼神都變了。
有驚訝,有好奇,有打量,有敬畏。
她挺直腰背,走出市場部,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一次,沒人敢在她背後竊竊私語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個下午就傳遍了整個溫氏。
“聽說了嗎?大小姐談下了商氏超市的入駐合同!”
“真的假的?商氏超市?那門檻不是高得嚇人嗎?”
“千真萬確!陳主管親自確認的,合同都簽了,入駐費全免,地段隨便選!”
“我的天……大小姐怎麼做到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簡單。你沒看陳主管那態度,對大小姐畢恭畢敬的,跟換了個人似的。”
“看來咱們這位大小姐,不像表麵上那麼簡單啊……”
茶水間,衛生間,走廊,到處都在議論。
溫婉經過時,那些議論聲會突然低下去,等她走遠,又嗡嗡地響起來。
她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她不在意。
她拿著水杯去茶水間倒水,幾個女員工正在裡麵聊天,看見她進來,立刻噤聲,訕訕地笑:“溫、溫小姐。”
“嗯。”溫婉應了一聲,接了水,轉身離開。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追著她,像探照燈一樣,把她從頭到腳照個遍。
可她這次沒躲,沒低頭,沒加快腳步。
她端著水杯,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工位。
辦公桌在角落,對著窗。窗外是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在風裡沙沙作響。
她坐下來,看著窗外,心裡那點小小的得意,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沉甸甸的、真實的東西。
她做到了。
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完成了爺爺交代的任務。
雖然這“本事”,其實是商扶硯給的。
可那又怎樣?能借到力,也是本事。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宋川發來的訊息:
「婉婉,聽說你談下了商氏的合同?真的假的?」
溫婉看著那條訊息,扯了扯嘴角,沒回。
她都能想象宋川現在的表情——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一定綳得緊緊的,眼裡全是不可置信,還有……嫉妒。
對,嫉妒。
從小到大,宋川什麼都比她強。學習比她好,人緣比她好,在公司也比她受歡迎。
他總是一副“哥哥照顧妹妹”的姿態,可溫婉知道,他心裡瞧不起她,覺得她蠢,覺得她不配當溫家的繼承人。
可現在,她談下了他談不下來的合同。
她很想看看,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爸爸:
「婉婉,下班早點回家吃飯。」
溫婉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回了兩個字:
「好的。」
訊息自然也傳到了溫家老宅。
溫老爺子正在書房看報紙,福伯端著茶進來,欲言又止。
“什麼事?”溫老爺子頭也不抬地問。
“老爺,公司那邊傳來訊息,”福伯壓低聲音。
“大小姐……談下了商氏超市的入駐合同。”
“啪”一聲,溫老爺子手裡的報紙掉在桌上。
他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你說什麼?”
“商氏超市,”福伯重複了一遍,聲音裡也帶著不可思議。
“陳主管親自確認的,合同簽了,入駐費全免,地段隨便選。”
溫老爺子愣了好幾秒,然後猛地站起來,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這丫頭……”他喃喃自語。
“這丫頭……怎麼辦到的?”
“聽說大小姐今天上午去了商氏集團,”福伯說。
“可能是去談了這個事。”
“商氏集團?”溫老爺子停下腳步,皺起眉。
“她一個人去的?”
“應該是。”
溫老爺子沉默了。
他在書房裡又踱了幾步,然後坐下,端起茶杯,卻沒喝,隻是盯著杯子裡沉浮的茶葉,眼神複雜。
“去,”他對福伯說。
“打電話給婉婉,讓她下班趕緊回來,我要好好問問。”
“是。”
福伯退下,溫老爺子還坐在那裡,盯著茶杯,眉頭緊鎖。
商氏超市……那可是滬市最高階的連鎖超市,會員製,門檻極高。
溫氏這幾年走下坡路,他也不是沒想過和商氏合作,可遞了幾次橄欖枝,都石沉大海。
商扶硯那人,選品眼光高得很,不是什麼人都看得上。
可婉婉……她一個剛畢業的小丫頭,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怎麼談下來的?
還免入駐費,地段隨便選?
這得是多大的麵子?
溫老爺子心裡那點疑慮,像藤蔓一樣瘋長。
難道……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可能。商扶硯什麼人,婉婉什麼人,怎麼可能?
可那合同,又是實實在在的。
溫老爺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眉。
宋川是第一個衝去市場部看合同的。
他不敢相信,或者說,不願相信。
溫婉那個草包,怎麼可能談下商氏的合同?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她為了在爺爺麵前表現,弄了份假合同。
可當他看到那份白紙黑字的合同,看到“商扶硯”的簽名,看到商氏集團的公章時,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
“陳主管,”宋川的聲音有點啞。
“這合同……溫婉是怎麼拿到的?”
陳主管搓著手,訕訕地笑:“大小姐說是和商總直接談的,具體怎麼談的,她沒說。”
“和商總直接談的?”宋川重複了一遍,聲音更啞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