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江南的薄霧還未散盡
林知夏站在老宅二樓的窗前,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桂花樹。
細雨後的空氣裏還殘留著濕潤的草木香,她的嗅覺感測器正在逐一比對資料庫,這是金桂,樹齡約四十年,花開時香氣分子濃度是銀桂的1.7倍。
但她沒有記錄這些資料。
隻是靜靜地看著,因為這是蘇晚秋看過的風景。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這麽早就醒了?”蘇母端著熱氣騰騰的茶杯走進來,頭發梳得整齊,但眼角的紅腫還沒褪盡——昨晚哭了很久。
“我的係統隻需要兩小時休眠。”林知夏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阿姨起得更早。”
“習慣了。”蘇母在她身邊站定,看著窗外,“你爸——老蘇他,每天五點就起來練字。晚秋小時候最煩那個墨汁味,說像臭豆腐……”
她突然停住,怕勾起傷心事。
但林知夏接了過去:
“她後來習慣了。在實驗室裏,她總愛放一小碟墨汁在旁邊,說能靜心。”
蘇母愣住:“你怎麽知道?”
“她的記憶裏有。”林知夏輕聲說,“很多很多細節。你們給她做的每一頓飯,送她上學的每一個早晨,她考上大學那天你們抱在一起哭的樣子……都在我這裏。”
她抬手,輕輕按在左胸:
“不是資料備份那種‘在’。是……像照片,像電影,像她臨走前,一點一點放進我程式碼裏的‘禮物’。”
蘇母的眼淚奪眶而出。
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用手帕捂住嘴,肩膀顫抖。
林知夏沒有安慰她,隻是靜靜地站在她身邊,讓那陣悲傷的浪潮自己過去。
直到蘇母平複下來,才沙啞著說:
“孩子,你以後……別再叫我‘阿姨’了。”
林知夏轉頭看她。
蘇母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溫暖而粗糙:
“叫‘媽’吧。晚秋如果聽見,會高興的。”
林知夏的視覺感測器又開始模糊。
她眨了眨眼,讓那層水光散去,然後輕聲喊:
“媽。”
蘇母用力抱住了她。
這一次的擁抱,比昨晚更長,更用力,彷彿要把二十八年沒能給出去的母愛,都傾注在這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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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陸沉舟站在客廳裏,麵對蘇父。
老人坐在紅木椅上,手裏還握著晨練的毛筆,墨汁未幹。
“小舟,坐吧。”
陸沉舟坐下,背脊挺直,像等待審判的被告。
蘇父看了他很久,歎了口氣:
“三年了,我一直在想,再見到你,我要說什麽。罵你?怪你?讓你跪下給晚秋道歉?”
他頓了頓:
“但現在你來了,我卻什麽都不想說了。”
陸沉舟喉結滾動:
“叔叔,我……”
“我知道。”蘇父打斷他,“你這些年過得也不容易。晚秋走後,你把自己關起來,把所有的感情都投進雅典娜專案……老秦跟我提起過。”
他放下毛筆:
“那個孩子——知夏,她不隻是你的未婚妻,也是晚秋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念想。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陸沉舟麵前,伸出手:
“小舟,歡迎回家。”
陸沉舟握住他的手。
那雙蒼老的手,比記憶中更瘦了。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叔叔……”
“還叫叔叔?”蘇父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晚秋要是知道,該生氣了。”
陸沉舟愣了一秒,然後啞聲喊:
“……爸。”
蘇父的手緊了緊,老淚縱橫。
樓梯上,林知夏和蘇母並肩走下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四目相對,兩代人的眼淚,在晨光裏無聲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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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時,氣氛比昨晚輕鬆了些。
蘇母不停地給林知夏夾菜:“嚐嚐這個,醃篤鮮,晚秋小時候最愛吃這個……這個素燒鵝,我改良過的,不油……”
林知夏麵前的碗很快堆成小山。
“媽,”蘇晚晴無奈地笑,“她不用吃飯的。”
“我知道,但嚐嚐味道嘛。”蘇母堅持,“再說了,不吃飯哪來的力氣?”
蘇晚晴哭笑不得:“媽,她靠電的。”
“電也得有啊!”蘇母振振有詞,“昨晚我都跟小舟說了,給知夏房間裏裝個最好的插座!”
林知夏看著碗裏的菜,又看看蘇母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一個很輕的、卻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笑。
“謝謝媽。”她說,“我嚐嚐。”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醃篤鮮。
味覺感測器精準分析:鹹鮮度7.3,脂肪含量12%,竹筍纖維長度0.8厘米……但她關掉了資料流。
隻是感受,感受這道菜的溫度,感受蘇母期待的眼神,感受自己胸腔裏那顆心,因為被愛而微微發燙。
“好吃嗎?”蘇母緊張地問。
“嗯。”林知夏點頭,“很好吃。”
蘇母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正吃著,樓上傳來重重的腳步聲,蘇曉晨下來了。
他換了身幹淨的灰色衛衣,頭發也梳過,但眼睛下麵還有明顯的青黑——顯然昨晚沒睡好。
沉默地坐到餐桌邊,低頭吃飯,全程沒看任何人。
蘇母想說什麽,被蘇父用眼神製止。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有些傷口,需要時間,不是用資料能計算的時間。
是真實的、緩慢的、需要耐心等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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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陸沉舟要去墓園祭拜蘇晚秋。
蘇父蘇母沒有去——他們說,讓他們小輩單獨待一會兒。
蘇晚晴陪著蘇母收拾廚房。秦風藉口“處理江南科創的事”,抱著電腦坐在院子裏,實際是在給林知夏發訊息:
“帶曉晨一起去。”
林知夏看向坐在角落玩手機的蘇曉晨,走過去:
“曉晨,一起去嗎?”
少年頭都沒抬:“不去。”
“你姐的墓。”
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
三秒後,他收起手機,站起身,別別扭扭地往門口走。
“走就走,磨蹭什麽。”
林知夏看著他倔強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這小子,嘴硬心軟的樣子,和記憶裏蘇晚秋提起他時的描述一模一樣:
“曉晨啊,就是隻刺蝟。外麵全是刺,裏麵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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