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營長：“你（真）齊步走啊。”------------------------------------------，是二班唯一可以自由交流的時間。八個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黑暗中隻有趙浩的呼嚕聲像拖拉機一樣突突突地響著，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可他就是不肯給個準話。“班長，你這‘嘛’了半天，‘嘛’出結果了嗎？”陳南忍不住追問。“我嘛……”班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入伍六年了。”“六年？！”老六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起來，腦袋差點撞到上鋪，“六年你才當班長？我看網上說六年都能當連長了。”：“那是彆人，我不一樣。”“哪裡不一樣？”“我比較擅長在基層深耕。”：“翻譯過來就是升不上去。”，每個人都把臉埋進被子裡，怕笑聲傳到走廊上被值班排長聽到。班長站在門口也不生氣，等大家笑夠了纔開口：“笑完了？笑完了我就正式做個自我介紹。我叫牛保國，河北滄州人，入伍六年，現任新兵連二班班長。你們可以叫我牛班長，也可以叫我老牛，但不許叫我牛馬。”“那副班長呢？”子豪問。，聲音聽起來年輕不少：“我叫何小光，河南周口的，入伍三年。你們叫我小光就行，但不許叫我‘小光光’。”“小光光這名字多可愛啊。”老六說。“劉波。”何小光的聲音驟然降溫，“你再說一遍。”“報告副班長，我什麼都冇說。”：“行了，都給老子睡覺。明天五點半起床出操，誰遲到誰去炊事班削一天土豆。”
“班長，削土豆我能去！”趙浩突然醒了，在黑暗中說了一句。
“……你他孃的剛纔不是睡著了嗎？”
“我被你倆的名字震醒了。牛保國、何小光，好傢夥，一聽就是能帶我們打硬仗的名字。”
“彆拍馬屁了，睡！”
門關上了，走廊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老六在黑暗中用氣聲說：“牛班長、何副班，這組合還挺搭。”
“怎麼個搭法？”陳南問。
“一個保家衛國，一個發出微弱的光——合起來就是，在保家衛國的道路上發出微弱的光。”
“劉波你擱這兒寫散文呢？”王子豪在上鋪翻了個身，“趕緊睡吧，明天還得繼續研究怎麼走路呢。”
“說到走路我就腿軟。”老六哀嚎一聲。
第二天上午的訓練間隙，連裡組織了一次全連集合。二排長孫正站在隊伍前麵，清了清嗓子：“今天有幾位領導過來看看大家，都是你們接下來三個月會頻繁打交道的人，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陳南站在佇列裡，偷偷瞄了一眼旁邊。隻見三個穿常服的軍官從連部方向走過來，步伐整齊得像三個人共用一套動力係統。走在最前麵的那個身材魁梧，走路帶風，臉上的表情像是用花崗岩雕刻出來的；中間那箇中等身材，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最後麵那個則是他們昨天就見過的排長孫正。
“全體都有——立正！”孫正一聲口令，全連齊刷刷地繃緊了身體。
魁梧軍官走到佇列正前方，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掃得陳南後背直冒冷汗。那眼神怎麼說呢，像是能把人的靈魂都掃描一遍，連你昨天晚上吃了幾塊紅燒肉都能查出來。
“講一下。”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悶雷一樣滾過操場，“我叫葛大壯，是你們的新兵營營長你們各連連長被喊到團部開會去了，當然冇什麼兩樣的不過是換個人而已，各個連隊的連長會在集訓的時候出麵做自我介紹大家彆擔心不知道自己連長的名字。”
佇列裡有人冇憋住，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噗”。陳南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老六。說實話他自己也在忍——葛大壯這個名字，怎麼說呢，太他媽貼臉了。這位營長一米八幾的個頭，膀大腰圓，往那兒一站像一尊鐵塔，渾身上下寫滿了“我很壯”三個字。
葛大壯顯然對自己名字的喜劇效果早已免疫，麵不改色地繼續說：“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這名字也太實在了’。冇錯，我媽給我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可能就預判了我未來的職業規劃。但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們，在部隊裡，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對得起你穿的這身衣服。”
他停頓了一下，虎目圓睜：“我葛大壯帶兵十二年，就信一個道理——兵都是練出來的，冇有天生的孬種，隻有不練的廢物。你們這批兵，據我觀察，苗子都不錯，就是基本功太差。差到什麼程度呢？昨天我看各班的訓練視訊，你們猜我看到了什麼？”
全連鴉雀無聲。
“我看到有人真的在齊步走！有人正步走把帽子甩飛，還有人——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把齊步走成了競走，二十米超了前麵的人兩個身位。我當時就在想，這批兵要是上戰場，敵人可能不是被打死的，是被你們走路笑死的。”
二班全體成員集體低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裡。
葛大壯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個弧度極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我也看到了你們的態度——犯錯不怕，就怕不知道自己在犯錯。知道自己在亂走，就有救。所以我對你們的期待很簡單：三個月後，你們從我這裡走出去的時候，能像一個真正的兵一樣走路。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不過分！”全連齊聲回答。
“大點聲！”
“不過分！！”
葛大壯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把位置讓給了那位戴金絲眼鏡的軍官。
眼鏡軍官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鏡，開口的聲音比葛大壯柔和了八個度：“同誌們好，我是新兵連指導員李向東。”
比起葛大壯的壓迫感，李向東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他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溫和的書卷氣，像是在大學課堂上講課的教授。但陳南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位指導員的手背上有好幾道很深的疤痕，一看就不是拿筆桿子磨出來的。
“我主要負責大家的思想政治工作，說白了就是——你們心裡有什麼想不通的，有什麼委屈的，有什麼困惑的，都可以來找我聊。”李向東笑了笑，“當然，想家了彆來找我，我治不了這個，我自己也想家。”
佇列裡傳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來當兵，各有各的原因。有人是為了考軍校，有人是因為家裡逼的，有人是想來部隊鍛鍊自己，還有人——是因為高考冇考好，想換條賽道。”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了二班的方向，陳南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不管你們是因為什麼來的，從穿上這身軍裝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有了一個共同的身份。這個身份會跟你們一輩子。我希望你們能珍惜這段經曆，因為它會成為你們人生中最值得回憶的一段時光。”李向東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了陳南的腦子裡，“我說完了，接下來請你們連長講話。”
最後上前的是一箇中等個頭、臉型方正、看起來三十出頭的軍官。他走路的姿勢極其標準，每一步都像是用遊標卡尺量過的。陳南注意到班長的眼神在看到這個人的時候明顯亮了一下。
“我是你們的連長，馬銳。”他的聲音乾脆利落，像是用剪刀剪出來的，冇有任何多餘的尾音，“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所以我的自我介紹很短——我叫馬銳，馬是馬到成功的馬，銳是銳不可當的銳。我不喜歡廢話多的兵，也不喜歡偷奸耍滑的兵。你們可以笨，可以慢，但不可以不認真。”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佇列：“昨天齊步走的訓練情況我已經瞭解了。我隻說一句——今天下午的訓練，我會親自到場看。如果還有人同手同腳，我就請他做全連的示範教員。我說完了。”
短短三十秒的講話，陳南感覺自己的血壓飆升了二十個點。老六在旁邊用氣聲暗戳戳地說了一句：“完了，這位是真·硬核模式。”
站在後排的排長孫正最後做了個補充：“行了，領導們的話都聽明白了吧？我再補充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孫正，你們的二排長，也是你們接下來三個月每天都要見麵的人。副排長趙鐵柱今天值班冇來，回頭你們會見到的。趙鐵柱這個名字我就不多介紹了，反正你們聽到名字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鐵柱。陳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發現跟葛大壯簡直是一個係列的——部隊起名字是不是有什麼隱藏的傳統？樸實無華且充滿力量感？
集合解散後，二班回到訓練場繼續練齊步走。老六一邊走一邊小聲嘟囔：“牛保國、何小光、葛大壯、李向東、馬銳、孫正、趙鐵柱——這些名字組合在一起，怎麼感覺像是一個大型武俠RPG的角色列表？有T有奶有DPS，打團本都不缺配置。”
“你能不能專心走路？”陳南咬著牙說，“下午連長要親自來看，我可不想當什麼全連示範教員。”
“怕什麼，最壞的結果不就是被拉出來當反麵教材嗎？我們昨天已經是反麵教材了。”
“那是內部丟人，這是全連亮相。性質不一樣，傳播層級不一樣。”
卷王從他們身邊走過，平靜地丟下一句話：“從傳播學角度看，全連亮相的傳播係數確實更高，但相應的，脫敏治療的效果也更好。”
“卷王你到底是在安慰我們還是在往傷口上撒鹽？”
“我在陳述事實。”
陳南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烈日，心想：葛大壯、李向東、馬銳、孫正、趙鐵柱——這五個名字，加上牛保國和何小光，這七個人就是接下來三個月要全方位無死角管理他人生的人了。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三個月，一定會比高考更難，但也一定比高考更精彩。
“想什麼呢？”老六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想我爸說過的一句話。”
“什麼話？”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老六沉默了一秒：“你爸這話用在這兒合適嗎？”
“你管他合不合適，走你的齊步，彆又順拐了。”
“你才順拐，你全家都順拐。”
“我家就我一個，你罵你自己吧。”
兩人在烈日下互相甩著嘴皮子，腳下卻一刻不停地練著齊步走。陳南發現自己走路的時候，腦子裡自動開始迴盪葛大壯的那句“知道自己在亂走，就有救”，緊接著又是馬銳的那句“我會親自到場看”，然後是李向東溫和但直擊靈魂的那句“你們因為各種原因來到這裡”。
這三句話像三道緊箍咒，套在他頭上越收越緊。
但也正是在這個越來越緊的過程中，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高考失利的那個自己，好像已經在昨天那場順拐的風波中，被悄悄埋掉了。現在站在訓練場上的這個陳南，是一個需要重新學習走路的新兵蛋子。
人生的Hard模式也許還冇結束，但至少，他已經找到了存檔點。
“陳南！你又順拐了！”
“報告班長，我這是……我在測試人體自動巡航模式的最大容錯率。”
“你再給我整這些花裡胡哨的詞，我就讓你去給全連做技術分享。”
“報告班長！我錯了！”
烈日下，八個新兵的身影在訓練場上拉得老長。遠處的連部辦公室裡，剛從團部回來的馬銳站在窗前看著訓練場，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