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8日至2月24日,陸宅。
第一天。
柳如煙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雪停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
她坐起身,環顧四周。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梳妝台上多了一套全新的護膚品和化妝品,衣櫃裏掛滿了當季的高定衣裙,床頭櫃上放著一本藝術史和一本財經雜誌。
都是陸聿深的“賞賜”。
她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刺眼,雪後的庭院一片潔白,幾個園丁正在清掃小徑上的積雪。遠處,鐵藝大門緊閉,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站在門內,像兩尊沉默的雕塑。
軟禁。
名副其實的軟禁。
柳如煙靠在窗邊,靜靜地看著。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早餐是傭人送進來的。精緻的銀質托盤,中式點心,西式麵包,水果沙拉,現磨咖啡。分量很足,足夠兩個人吃。
她隻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個牛角包,然後就開始看書。
藝術史那本。看得很慢,很仔細,像在研讀經文。
中午,陸聿深回來了。
柳如煙聽到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然後是管家恭敬的問候,和陸聿深低沉的回應。腳步聲上樓,停在她門外。
敲門聲響起,三下,不輕不重。
“進。”她合上書,抬起頭。
門開了,陸聿深走進來。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還有些濕,像是剛洗過澡。手裏端著一杯咖啡,走到她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
“在看什麽?”他問,語氣平淡。
“藝術史。”柳如煙把書的封麵轉向他。
陸聿深看了一眼,點點頭:“有什麽收獲?”
“文藝複興時期的畫家,喜歡用光線隱喻神性。”柳如煙輕聲說,“但我覺得,光能照亮的東西,也能製造陰影。越是明亮的地方,陰影越深。”
陸聿深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像在審視一件新到手的藏品,評估她的價值,她的真偽,她的……危險性。
“下午有個視訊會議,”他開口,轉移了話題,“你陪我。”
不是詢問,是通知。
柳如煙點點頭:“好。”
下午兩點,書房。
陸聿深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麵前是三塊巨大的顯示屏。柳如煙坐在他側後方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財經雜誌,但一頁都沒翻。
視訊會議開始了。
對方是幾個外資投行的高管,正在匯報一個跨國並購案的進展。螢幕上的麵孔都很嚴肅,語速很快,夾雜著大量專業術語。
陸聿深聽得很少,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精準地切中要害。他的聲音平穩,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柳如煙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翻著雜誌,但耳朵豎著,每一個字都沒落下。
會議進行到一半,陸聿深忽然轉過頭,看向她。
“如煙,”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溫和,像在叫一隻寵物,“你覺得這個估值模型怎麽樣?”
柳如煙的心髒輕輕一跳。
她抬起頭,看向螢幕。上麵是一個複雜的財務模型,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式。
“我……”她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慌亂,“我不太懂這些……”
“沒關係,”陸聿深笑了笑,那笑意沒達眼底,“說說你的直覺。”
柳如煙看著他,又看了看螢幕,猶豫了幾秒,才小聲開口:“折舊年限……是不是設得太長了?這種技術迭代很快,五年後的殘值可能沒這麽高。”
螢幕那邊的幾個高管愣住了。
陸聿深挑了挑眉:“繼續說。”
“還有研發費用的資本化比例,”柳如煙的聲音更小了,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會計準則允許,但稅務上可能會有風險。如果被認定為過度資本化,後續的攤銷和減值都會有問題。”
她說完了,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像個說錯了話的小學生。
視訊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高管開口,語氣裏帶著驚訝和讚賞:“陸先生,這位是……”
“我的人。”陸聿深打斷他,語氣平淡,但“我的人”三個字,咬得很重。
螢幕那邊的人立刻懂了,沒再多問,隻是重新開始討論估值模型的調整。
會議繼續。
柳如煙重新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雜誌,但指尖微微顫抖。
她知道,陸聿深在測試她。
測試她的能力,她的見識,她的……價值。
而她給出了一個,剛剛好的答案。
既不過分聰明,引起他的警惕;也不過分愚蠢,讓他失去興趣。
完美。
會議結束後,陸聿深關掉螢幕,轉過身看著她。
“學過財務?”他問。
“在瑞士的時候,旁聽過幾門課。”柳如煙輕聲說,“但隻是皮毛。”
陸聿深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的沙發扶手上,將她困在雙臂之間。
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雪鬆香,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
“柳如煙,”他開口,聲音很低,很沉,“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清澈無辜:“陸先生,我真的不懂……”
“不懂?”陸聿深輕笑一聲,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嘴唇,“那剛才那些話,是誰教你的?”
是……是您讓我說的。”柳如煙的聲音有些發抖,“我隻是把想到的說出來了……”
陸聿深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直起身,退後一步
“晚上想吃什麽?”他問,語氣恢複了平淡,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都可以。”柳如煙低下頭。
“那就吃法餐。”陸聿深轉身朝門口走去,“七點,下樓。”
他走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柳如煙靠在沙發裏,閉上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第一天,過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複製貼上。
每天早上醒來,吃早飯,看書,或者陪陸聿深處理工作。中午他偶爾回來,偶爾不回來。晚上一起吃飯,有時在餐廳,有時在書房。飯後他可能會看她練琴,或者讓她泡茶,或者什麽也不做,隻是坐在那裏,靜靜地看著她。
像在欣賞一件精心收藏的、會動的藝術品。
柳如煙很乖。
乖得不像她自己。
陸聿深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不讓她做的,她絕不去碰。不吵不鬧,不哭不笑,安安靜靜,像一株被精心養護在溫室裏的、失去生氣的植物。
隻有偶爾,在陸聿深看不見的角落,她的眼神會變得冰冷,銳利,像淬了毒的刀。
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那七個男人,按捺不住,找上門來。
她知道他們會來。
一定會。
而陸聿深,也在等。
等他們來。
等這場戲,進入下一個**。
第五天,下午。
柳如煙正在書房練字。陸聿深要求的,每天一篇《心經》,說是能靜心。
她寫得很好,字跡娟秀,筆鋒卻暗藏筋骨。寫到“無掛礙故,無有恐怖”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管家推門進來,臉色有些為難。
“先生,”他低聲說,“顧先生來了,在樓下客廳,說想見您。”
陸聿深正在看檔案,頭也沒抬:“哪個顧先生?”
“顧西洲,顧先生。”
陸聿深翻頁的手指頓了頓,但語氣依舊平淡:“讓他等著。”
“是。”管家退了出去。
柳如煙握著毛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汙漬。
她放下筆,拿起那張寫壞的紙,團成一團,扔進廢紙簍,然後重新鋪開一張新的,繼續寫。
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沒有落下。
陸聿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緊張?”他問。
柳如煙搖搖頭,聲音很輕:“沒有。”
“那就繼續寫。”陸聿深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落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寫得很慢,很穩,但心髒在胸腔裏,一下,一下,跳得沉重。
樓下,客廳。
顧西洲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穿著銀灰色的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好。
他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
管家又來添了一次茶,態度恭敬,但絕口不提陸聿深什麽時候下來。
顧西洲知道,這是陸聿深的警告。
但他等不了了。
從宴會那天晚上起,這五天,他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查柳如煙。但所有的線索,都在某個節點斷掉。她的身份,她的過去,她的背景,像一團迷霧,看得見,摸不著。
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和陸聿深住在一起。
就在這棟宅子裏。
就在他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地方。
“顧先生,”管家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先生請您上去。”
顧西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跟著管家上樓。
書房的門開著。
陸聿深坐在書桌後,柳如煙站在他身側,正在給他研墨。她穿著一件煙青色的旗袍,頭發鬆鬆綰著,側臉的線條在午後斜陽裏,柔和得像一幅畫。
顧西洲的心髒猛地一縮。
“林霧。”他脫口而出。
柳如煙研墨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向他,眼神清澈而無辜:“顧先生,您又認錯人了。”
顧西洲死死盯著她,盯著她那張臉,那顆淚痣,那個眼神。和五年前在矽穀時,一模一樣。
但又不一樣了。
五年前的她,眼神清澈,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純真和倔強。現在的她,眼神溫順,像一株依附他人生存的菟絲花。
可顧西洲知道,那都是假的。
都是演出來的。
“陸少,”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陸聿深,“打擾了。”
“坐。”陸聿深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平淡,“顧總找我,有事?”
顧西洲坐下,目光又忍不住飄向柳如煙。
她研完墨,退到陸聿深身後,微微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像個最本分的侍女。
“我想和柳小姐單獨談談。”顧西洲開門見山。
陸聿深笑了笑,那笑意沒達眼底:“談什麽?”
“一些私事。”
“私事?”陸聿深放下手中的檔案,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顧總,如煙現在是我的人。她的私事,就是我的事。”
顧西洲的呼吸一滯。
他看向柳如煙,眼神裏帶著質問,帶著痛苦,帶著不解。
柳如煙依舊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肩膀微微顫抖,像在害怕。
“林霧,”顧西洲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五年前在矽穀,你說走就走,音訊全無。現在你又出現在這裏,成了陸少的人……你究竟是誰?你到底想幹什麽?”
柳如煙抬起頭,眼圈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顧先生,我真的不是您說的那個人……求您別再說了……”
“夠了。”陸聿深開口,聲音冷了幾分,“顧總,如煙膽子小,經不起嚇。如果你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
顧西洲死死盯著柳如煙,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對陸聿深點了點頭:“打擾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又停下,回過頭,看了柳如煙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憤怒,痛苦,不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林霧,”他叫出那個名字,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想幹什麽,別傷害自己。”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口。
書房裏安靜下來。
柳如煙還站在那裏,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陸聿深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演得不錯。”他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柳如煙看著他,眼淚掉得更凶了:“陸先生,顧先生他……他好可怕……”
“可怕?”陸聿深輕笑一聲,拇指擦過她臉上的淚痕,“那你呢?你不可怕嗎?”
柳如煙的心髒猛地一沉。
但下一秒,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整個人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哭得渾身發抖。
“陸先生……我怕……我真的好怕……”
陸聿深僵了一下,然後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動作有些生疏,但很輕,很柔。
“別怕,”他說,聲音低啞,“有我在。”
柳如煙在他懷裏,哭得更凶了。
眼淚是真的。
但恐懼是假的。
而算計,是真的。
她知道,顧西洲隻是第一個。
後麵還有六個。
而陸聿深,正在等著他們,一個一個,自投羅網。
而她,是那個誘餌。
最香甜,最致命的誘餌。
第六天,傅硯辭來了。
第七天,周慕白來了。
秦驍、霍沉、沈敘、裴清讓……一個接一個,像約好了一樣,在這七天裏,陸續登門。
每個人都被陸聿深以各種理由擋在樓下,或者晾在客廳,最終隻能悻悻而歸。
但每個人都見到了柳如煙。
見到她站在陸聿深身邊,溫順,乖巧,脆弱,像一隻被精心豢養的金絲雀。
見到她對陸聿深依賴,對陸聿深微笑,對陸聿深……言聽計從。
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顧西洲痛苦,傅硯辭沉默,周慕白擔憂,秦驍憤怒,霍沉玩味,沈敘審視,裴清讓……平靜。
但他們的眼神裏,都有同一種情緒。
不甘。
深深的不甘。
柳如煙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第七天晚上,陸聿深在書房處理工作,柳如煙在隔壁房間練琴。
琴聲舒緩,像山間清泉,潺潺流淌。
但她的心,卻像暗潮洶湧的海,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無數旋渦和暗礁。
七天。
她在這棟宅子裏,被軟禁了七天。
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關在黃金打造的籠子裏,供主人賞玩。
但鳥籠再美,也是籠子。
而她,從來都不是金絲雀。
她是獵鷹。
遲早要撕破這層偽裝,衝出牢籠,重新翱翔在天際。
琴聲漸歇。
柳如煙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琴鍵,發出一串零散的、不成調的音符。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夜色深濃,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墨藍的天幕上閃爍。
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像地上倒懸的星河。
那麽亮,那麽遠。
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她看著那片燈火,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麵放著一個老舊的絲絨盒子。
她開啟盒子。
裏麵是那枚古錢。
銅綠色,圓形方孔,邊緣有些磨損,正麵刻著模糊的篆字。北宋的“淳化元寶”,八年前在敦煌,裴清讓塞進她手裏的東西。
她拿起古錢,握在掌心。
冰涼的金屬硌著麵板,帶來一種真實的、堅硬的觸感。
她低頭看著那枚古錢,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冷,像雪地上一點轉瞬即逝的光。
“快了。”她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許諾。
然後她將古錢放回盒子,鎖進抽屜。
轉身,上床,關燈。
黑暗吞噬了一切。
隻有窗外遠處的城市燈火,還在不知疲倦地亮著。
像一場永不落幕的、華麗的夢。
而她,即將從夢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