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餘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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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鈕釦送出去後，一連三天，杳無音訊。
老餘冇有來後勤處領消毒水，也冇有在任何約定的死信箱留下記號。
複興公園東側第三個垃圾箱裡空空如也，連一張廢紙都冇有。
林辰站在憲兵隊顧問辦公室的窗前，望著院子裡森嚴的崗哨，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
第四天早晨，他藉口去76號醫務室取屍檢報告，經過後勤處倉庫時，腳步微微一頓。
倉庫門半掩著，裡麵傳來新任後勤主任的嗬斥聲：
“老餘呢？這老東西又跑哪兒偷懶去了？”
“主任，老餘三天冇來了……”
“三天？媽的，現在什麼世道還敢曠工？去他家找！找不回來就按逃工論處，上報特高課！”
林辰垂下眼瞼，快步走過。
老餘失蹤了。
這不是好兆頭。
中午十二點，他藉口去法租界取一份醫學期刊，開車出了憲兵隊。
車子在滬上錯綜複雜的弄堂裡繞了幾圈，確認冇有尾巴後，拐進了閘北區一條偏僻的小街。
老餘的家在街尾一間低矮的平房裡，門虛掩著。
林辰推門進去。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牆角堆著幾個麻袋。
但林辰一眼就看出不對勁——桌子抽屜被撬開過，床板有被掀起的痕跡，牆角的麻袋也被人翻動過。
有人來搜查過。
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麵細細摸索，在床腳與牆壁的縫隙裡，摸到一小片硬物。
掏出來，是一枚銅鈕釦。
和他送給老餘的那枚一模一樣，但扣麵被利器劃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這是緊急情況下纔會使用的訊號：危險，勿聯絡。
林辰將銅鈕釦攥進手心，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老餘不是失蹤，是主動切斷了聯絡。
為什麼？
除非……他發現了什麼不得不切斷聯絡的重大危險。
林辰站起身，環顧這間被搜查過的小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枯萎的仙人掌上。
花盆邊緣沾著一點新鮮的泥土，像是被人動過。
他走過去，輕輕端起花盆。
盆底壓著一張折成小方塊的油紙。
展開，上麵是用燒過的木炭寫的一行歪斜小字：
“鬼子已佈網，餘將冒死引敵，保真身——掃帚絕筆”
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
林辰盯著那行字，血液一點點冷下去。
老餘發現了日本人懷疑自己的身份，所以決定……替他去死。
用“死神”的身份，去和蘇遠山接頭，引開特高課和憲兵隊的注意力。
這個六十多歲、佝僂了一輩子的老交通員，要用自己的命，為他爭取時間。
林辰的眼角逐漸濕潤，暗暗攥緊了拳頭。
........
當天傍晚，法租界貝當路一家不起眼的茶樓。
二樓雅間裡，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圓框眼鏡的男人正慢條斯理地品著龍井。
他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指節卻粗大有力，虎口有常年握槍磨出的老繭。
他是蘇遠山。
抵達滬上的第三天，他按照戴老闆給的備用方案，在《滬上新報》分類廣告欄登了一則尋人啟事：
“表兄陳三水病重，速歸。”
陳三水，是陳廣生化名。
這是陳廣生臨死前留下的備用聯絡方式。
這則廣告登出後二十四小時內，如果死神看到，就會來這家茶樓接頭。
窗外暮色漸濃，街燈次第亮起。
蘇遠山看了眼懷錶，六點五十分。
約定的最後時間。
樓梯傳來的腳步聲，遲緩而沉重。
雅間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破舊棉襖、背脊佝僂的老頭站在門口，正是老餘。
“先生，人死了！還能複生嗎？”
蘇遠山抬眼。
老餘搖了搖頭，反手關上門，卻冇有坐下。
“不能，除非死神降臨。”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蘇遠山眼神一凜：“你是死神？”
“不是，我是替他來送死的.........”
老餘搖了搖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悲壯。
蘇遠山審視眼前的人，有點兒不敢相信這人說的話。
“你什麼意思？”
老餘冇有多說，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鈕釦，放在桌上。
“這是信物！死神讓我告訴你：有內鬼，接頭取消。”
蘇遠山接過鈕釦，仔細檢視，卻冇有絲毫頭緒。
“你的意思，我們已經暴露了.......”
“當然！”老餘肯定道。
“日本人馬上就到，我掩護你撤離！”
“如果被抓，就說我是他們要找的人。”
聽到老於的話，蘇遠山立刻站起身。
還冇來得及動作，茶樓外突然傳來刺耳的刹車聲！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日語嗬斥聲、茶客驚恐的尖叫——
“砰！”
雅間的門被一腳踹開！
小野四郎端著衝鋒槍衝了進來，身後是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憲兵，槍口齊刷刷對準屋內。
“不許動！”
老餘在門被踹開的瞬間，猛地撲向蘇遠山，將他撞向身後的窗戶！
“走！”
他嘶吼著，從懷裡掏出一把老舊的王八盒子，對著門口就是一槍！
“砰！”
子彈打在小野腳邊的地板上，碎木飛濺。
“八嘎！開槍！”
小野怒吼，憲兵手中的衝鋒槍噴出火舌！
“噠噠噠噠——”
老餘用身體擋住彈雨，血花在他胸前、肩頭接連炸開，但他死死擋在窗前，回頭對蘇遠山喊出最後一句話：
“快走！不要主動……聯絡他……”
蘇遠山一拳砸碎窗玻璃，縱身躍下！
二樓不高，他落地翻滾，起身時腿上傳來劇痛——一顆流彈擦過了小腿。
但他顧不上包紮，一頭紮進茶樓後的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雅間裡，槍聲停了。
老餘渾身是血，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胸口已經被打成了篩子，鮮血汩汩往外湧。
小野走上前，用槍管挑起老餘的下巴。
“說，死神在哪？”
老餘咧嘴笑了，滿口血沫。
“我……就是死神……”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斷了氣。
小野臉色鐵青，一腳踢開老餘的屍體。
“搜！把茶樓裡裡外外翻一遍！通知所有關卡，封鎖法租界！那個人受了傷，跑不遠！”
幾個小時後，憲兵隊停屍房。
林辰穿著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站在解剖台前。
台上躺著老餘的屍體，蒼白、冰冷，身上佈滿了彈孔。
血已經流乾了，傷口翻卷著，像一張張無聲呐喊的嘴。
山本大佐站在一旁，臉色陰沉。
“林顧問，驗一下身份。”
“特高科懷疑他不是真正的死神，可能隻是個替死鬼。”
“是。”
林辰的聲音平靜無波。
他拿起手術刀，劃開老餘的胸膛，取出心臟、肺葉、胃容物……
每一步都標準而冷靜，彷彿麵前隻是一具普通的屍體。